老婆凶猛

作者:潮吧 本章:71870字 更新:2007/03/24 10:11  〖评论〗
《老婆凶猛》简介:
《老婆凶猛》实体书。

第一集

引子

    1983年,我18岁,英气勃勃,充满野性,时常幻想自己是那只在风暴里穿行的老鹰。18年后,我明白自己不过是一个遍体鳞伤的老混混,哀叹着曾经的辉煌,踯躅在城市繁华的街道,与那些为生存奔波的路人一样,轻得如同一粒浮尘。

    18岁那年,我认识了后来成为我老婆的杨波。

    那时候我剃着光头,穿一尺二的喇叭裤,嘴唇上粘着一个没有过滤嘴的烟头,歪头斜眼,一幅无赖相。

    确切地说,那时候的杨波还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十六岁,瘦得像勾针。

    18年后,她离开了我,摔给我一顶春天里的草皮般颜色的帽子。

    我与杨波的第一次见面有些搞笑,跟西门庆和潘金莲的相见有些类似。那年夏天的某个上午,阳光很好,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对面一个卖葡萄的胖女人。那个女人穿一件大得像麻袋的汗衫,汗衫后面有兔子样的东西在扑腾。我的嗓子眼有些发痒,心也跟着慌。正忽悠着,忽然有一小块阴影越来越大地从天上罩下来,接着,眼睛就看不见了,鼻孔里满是洗衣粉的味道,我发觉自己的脑袋被一件湿衣服盖住了。扯掉衣服,我抬头望去,楼上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后脑勺一闪就不见了。

    这是一件绣着花边的黄格子衬衫,像是女孩子的衣服,估计是楼上那个马尾辫女孩的。

    我想冲楼上喊两声,让她下来拿,不然我就带回家了。我想,我妈要是穿了这样的衣服,肯定显年轻。

    把衣服甩到肩膀上,我抻长脖子刚要喊话,身边突然站了一个漂亮得几乎可以杀人的女孩。

    她不说话,侧着身子看我,一只手半伸出来对着我。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星星点点打在她的身上。

    我眯着眼睛没有说话。不是我不想说点儿什么,我说不出话来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她的眼睛细细长长,看我的时候,乌黑的睫毛一闪一闪,像燕子的翅膀。我记不起来她是怎么拿着我递给她的衣服走的,只记得她走了以后,留在我的周围一团温软的风,风里有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对面那个卖葡萄的女人在扯着嗓子喊:“葡萄——葡萄!”我猛然觉得她丑陋得如同我满是污垢的脚后跟。

    我提一口气,爬到身后的那堵石头墙上,放肆地嚷:“喂,那谁,你叫什么名字?”

    楼上的窗户打开了,那张让我眼晕的笑脸在窗外一闪:“我叫杨波,谢谢你。”

    窗户啪地关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窗扇猛地挤了一下。

    第一章下街人物

    打从记事起,我住的这条街就没怎么变化过,只是在我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家的对面多了这幢米黄色的楼房。

    十八岁那年,凌乱的砖石房的房顶上忽然就多了一些电视机天线,对面楼房的天线尤其多,像连成一片的鸟窝。

    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小哥们儿对住在那座楼里的人很是嫉妒,以为里面住的都是资产阶级寄生虫。

    这条街一直被称做下街,尽管它也有正式的街道名称——安平路。

    解放前,此地类似于城市里的贫民窟。听老人们讲,民国初年,这里是一片坟地,到处都是荆棘和茅草。因为在这里盖房子没人管,所以,城里拉洋车的穷哥们儿就聚到这里来了。拉洋车的兄弟有的是力气,铲除荆棘和茅草,用废砖、乱石垒起了一片简易房。为了出行方便,他们在两片房子中间留了一条很宽的路,这大概就是下街的雏形了。后来,挑担子捎脚的哥们儿来了,沿街剃头的“待招”们来了,卖大炕的窑姐儿也来了……从此,这条不算大的街就有了不凡的历史。虽然经年流转,但遗风使然,街上依旧出产顽劣子弟和浮浪女子,他们使下街这个地方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中声名远扬。

    我爷爷说,他拉着洋车在这里垒起属于自己的房子时,下街的西面有一条长满芦苇的河。夏天,满河都是洗澡的人,男的光屁股,女的穿大花裤衩。河水在这个季节很温柔,到了秋天就变得暴躁起来,时常卷起墙那么高的浪,猛砸河沿芦苇边的破房,然后在男人和女人的喝骂声中狼狈远去。现在,那条河没有了,就像下街两旁的柳树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六十年代初,那条河的旧址上多了一个方圆几里的厂房,每天都有臭鸡蛋味道从里面飘出来,弥漫在下街的天空里。

    下街的柳树没有了,它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现在,街道两旁全是法国梧桐,梧桐叶子上落满油腻腻的灰尘。知了趴在叶子下面不时“叽”上一声。碰上“叽”声大了,街上那条著名的流浪狗便会偏着头到处乱看,像是在跳探戈舞。此刻,我满脑子都是杨波这个名字,突然的一声“叽”当头炸响,尿脬一下子就被“叽”胀了。我的脖子就像崴了,扭着头奔了对面的大公共厕所。提着裤子进厕所的时候,我的脑袋还是偏向杨波家的那扇窗户……关什么窗啊,大夏天的。

    那个夏天的午后,我遭了枪击似的站在下街大厕所的门口,呆望一个女孩家的窗户。

    那个午后,我野心勃勃,发誓要把这个叫杨波的姑娘领回自己的家。

    那个午后,在大厕所对面,在那幢高楼下的荫凉里,在几辆东倒西歪的自行车旁,有几帮人在下棋在打牌在吹牛。

    下棋的人里面有个腿短身子长的中年人,他叫王老八,大人说,文革的时候,这家伙是下街一霸,谁的反都敢造。他下得一手好象棋,人也很江湖,可惜现在他蔫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草。打牌的人里有个满脸麻子的三哥,比我年纪大的人都叫他屎蛋,他打得一手漂亮的“够级”。吹牛的人里就比较有货色了,兰斜眼就是这帮人里的一个牛角儿,这家伙整天被一群老青年大小伙儿骂着贬着使唤着,依然乐呵呵。他是个热心肠,就像下街人调侃的,人好,嘴臭,整天含着根驴鸡巴。

    我爷爷去年去世的时候,我跟人打架受了伤,躺在医院里“洋干”(当地土话,半死不活的意思)。我爸爸哭得没了力气,我哥哥在劳教所里关着,我妈就去找了王老八。我妈说,他王八哥,我家老爷子死了。王老八没有说话,打发我妈走了,回头拖着一架板车去了我家。后来我爸爸说,你王八叔混帐归混帐,是个好人呢,帮我发付你爷爷……我没让他多唠叨,我说,他算什么好人?好人还扒咱家的房子?我爸爸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咱们家搞迷信活动,不扒房子不行呢。

    尽管我也有些感激王老八帮我孝敬爷爷,可是我的心里还是感觉不爽,他扒过我爷爷亲手盖起来的房子。

    我朦胧记得,那年我爷爷在正屋的桌子上摆了一个我家祖先的牌位,王老八带着一帮戴红袖标的人来了……

    我爷爷说,扒就扒了吧,三十多年的老屋了,也该翻新了;我爸爸说,这事儿不怪王八,是街道上让他来的。

    我哥哥有一阵跟王老八相处得很好,像一根尾巴似的跟在他的后面到处出溜。

    后来我哥哥长成了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王老八就成了我哥哥的尾巴。

    再后来王老八就蔫了,我哥哥砍断了他扒我家房子的那只手。

    我这里正提着裤子张望杨波家的窗户,麻脸三哥看见了我,一个烟头嗖地弹了过来:“老二,瞎鸡巴看什么看?”

    我刚回了一下头,兰斜眼就踩着地雷似的暴叫起来:“好家伙哎!大家快看,是不是一哥出来了?”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都是青色文身的汉子从一辆自行车上跳下来,就势将车子冲兰斜眼一丢:“刚出来。”

    下棋的,打牌的,吹牛的全都安静下来,听到枪响的兔子一般,齐刷刷地瞄向了他,眼神万般复杂。

    一哥将拴在裤腰上的汗衫抽下来,当空挥了一下,冲麻脸三哥一摆头:“老三,来一下。”

    三哥的脸忽地黄了,弹簧似的跳起来,战战兢兢地跟在一身黝黑腱子肉的一哥身后进了对面的一条胡同。

    不多时候,胡同里就传出三哥杀猪般的惨叫:“一哥饶命,我不敢啦!一哥,饶了兄弟啊……”

    王老八扫一眼公鸡打鸣般抻着脖子听声音的人群,晃一下脑袋,拎起马扎踱进了自己家旁边的那家小酒馆。

    兰斜眼的脸黄成了鸭子皮,两条腿哆嗦得就像车床下面挂着的鼻涕:“老天,又开始了,又开始了……”

    一哥名叫张毅,是我的哥哥。

    这一天,我哥哥刚从劳教所里出来;这一年,他二十三岁,一身虎威。

    第二章接风

    我哥哥站在胡同深处的一抹阳光里,背后的一堆青灰色瓦砾衬托得他犹如一座铁塔,霸气十足。

    麻脸三哥一身血污,歪躺在我哥哥的脚下,嘴里不住地念叨:“一哥饶命,一哥饶命,那事儿真的不是我干的……”

    我哥哥不看他,冲走进来的兰斜眼一摆头:“打十斤散啤过来。”转身拐进了另一条胡同。

    兰斜眼把自行车推给我,弯腰拉起了三哥:“还不赶紧走,等着做棺材肉?”

    三哥一猫腰,冲开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就不见了。

    兰斜眼一咧嘴:“还是那个脾气,还是那个脾气……”转向我,笑了,“我说的是你哥,哈,还是那个脾气哎。”

    我说:“他让你去打酒,你就去,少罗嗦。”

    兰斜眼讪笑着摸了一把车座子:“漂亮,还是二六呢,谁的车子?”

    我哥哥的身子在胡同口一横:“老二,把车子给扬扬送去,那是他的,他在广场卖袜子。”

    兰斜眼推我一把,回头嚷了一声:“一哥,十斤能够吗?要不来它一罐?”

    我哥哥已经不见了,声音从胡同口那端传了过来:“一罐!再来个猪头,老爷子要。”

    我骑上自行车直奔广场。老远就看见了林志扬,他滑旱冰似的在广场上出溜:“南来的,北往的,日本的,香港的,路过的不要错过,错过的不要再错过,放血处理美国袜子啦!”我支下车子,冲他喊了一声:“扬扬,你的车子!”林志扬摇晃着一串袜子晃了过来:“小子,这么没礼貌?喊扬哥。”我斜了他一眼:“没喊你痒痒就不错了,还扬哥呢。你去接的我哥?”

    “不是我接的,”林志扬用袜子擦了一把汗,“谁知道他今天到期?减了三个月呢……刚才他来找过我。”

    “他不先回家,找你干什么?”

    “让我帮帮你,”林志扬甩了一下袜子,“他说你闲了好几个月了,应该找点儿事情做,让你摆摊卖袜子。”

    “不卖,我要上班去。”

    “年底才招工呢,现在你可是闲着的。先从我这里拿点儿货将就着,该上班没人拦你。”

    “我哥哥把三麻子打了,就在刚才。”

    “该打。”

    “我不管,”我转身就走,“以后你少去我家,我妈讨厌你。”

    林志扬追上了我:“小子你别瞧不起我,你妈讨厌我,你爹不讨厌,你爹现在求着我呢。”我怏怏地说:“求你个屁,你姐姐丑得跟个驴似的,别想好事儿了。”林志扬把嘴巴嘬得啧啧响:“丑?你没见过美女是吧?你满下街扫听扫听,哪个男人不被她‘拿’得一愣一愣的?你们老张家一窝子拉洋车的……”“去你娘的,”我横了一下脖子,“你奶奶还是卖炕的呢。”林志扬踢了我一脚:“小心我抽你小逼养的!哎,中午没人给你哥接风吧?一会儿我过去。”我抽身就走:“没人伺候你。”

    路过杨波家的那座楼时,我的心又抽了一下。抬头往那扇窗户看,窗户开着,那件大花格子衬衫随风摇摆,天顶上闪过一缕缕阳光。汗水冷不丁就出来了,流到嘴里,又酸又涩。盯着窗口看了一会儿,我的心忽然就空得厉害……杨波在家吗?这当口她在家里干什么?她不会是也在想着我吧?我笑了,操,人家凭什么想你?你有钱,你漂亮?屁,我除了身板儿还算直溜一些,形象基本像个虾米,也就是眼睛还算好看,跟俩葵花子一样大。楼房黄色的墙面上刷满了大红色标语,“支持个体经济,保障劳动就业”,“个体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搞活市场交易,保障人民供给”……到底是改革开放了,前年我哥哥在街上炒栗子,我爸爸还说,别搞这些了,这是违法的,这叫资本主义小尾巴,当心抓你进去坐牢。

    楼下的荫凉地方没人了,地上一片狼籍,风吹过,几片碎纸轻飘飘地滚向远处。

    三哥木头一样杵在大厕所的门口,见我走过来,委琐地冲我咧了咧肿成香肠的嘴巴:“大宽,你哥哥打我了。”

    我说:“你该打,当年他帮你出气进去了,你还在背后给他使坏。”

    三哥叹了一口气:“那事儿不怨我,谁进了局子也那样……再说,他把凤三砍成那样,能不进去蹲两年?”

    我哼了一声:“他为什么砍他?还不是为了帮你出气?”

    三哥低下了头:“这事儿我领情,可他也不是全为了我,凤三搀和咱们下街的事情,你哥哥不高兴。”

    我摸了摸他肿胀的脸:“这事儿就这样了。也许刚才他打你,是因为你冲我拿派头呢。”

    三哥蹲下了,反着眼珠子看我:“他想要砸谁,什么理由都有。我那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嘛……刚才你在看什么?”

    我下意识地扫了杨波家的方向一眼:“看你娘。”

    走出去好远,我还能听见三哥的嘟囔声:“俩鸡巴操的不一样呢,一个‘活不好讲’,一个小流氓……”

    去年我去劳教所看过我哥哥一次,我说,老大你好好在这里呆着,家里有我呢。我哥哥说,老爷子身体不好,你动员他退休吧,你顶替上班。我说,我不会开车,去了也就是个修理工,我不想顶替,我想去别的单位上班。我哥哥问我,什么时候不上学的?我说,早就不上了,学校把我开除了,因为我打架。我哥哥说,不上了也好,以后少在外面惹事儿,你会打个屁架。我说,你不是常说,咱们下街人不土鳖,谁欺负也不行吗?我哥哥说,那是我的事儿,以后你要老实,家里有我这么一个就够了,咱爸咱妈受不起折腾了。回家以后,我对我爸爸说,我哥说你身体不好,让你退休。我爸爸说,别听他的,你爷爷拉了一辈子洋车,我接替他,开交通车,我才开了半辈子呢,不退休,干不动了再说。睡下的时候,我爸爸坐在我的床边对我妈说,咱家老二比他哥哥懂事儿,知道关心我了,他哥哥说不出那样的话来。我妈说,俩没一个好玩意儿。

    刚拐进我们家的那条胡同,我就听见了兰斜眼的粗门大嗓:“一哥,你回来就好啦,横扫全下街!”

    我爸爸说:“小兰你别胡咧咧,张毅已经学好了,在里面学了两年呢。”

    兰斜眼还在嚷:“大叔还是老脑筋,现在都改革开放了,我们这帮没文化没底子的人,不耍点儿横的哪能行?”

    我听见一声“嘭”,好象是兰斜眼躺倒了:“一哥哎,又来了,又来了啊……”

    第三章我承认看上了那个小妞

    我妈坐在我家大门口的门槛上,捧着一只盛满啤酒的饭碗,歪着脑袋看我哥。我哥哥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大块蘸了蒜泥的猪头肉。饭桌对面坐着我爸爸,兰斜眼躺在地上直哼唧:“你是不是三天不打人就活不了啦?又动手,又动手……”

    我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我爸爸冲我一招手:“过来坐下。你哥回来了,听他跟你说说道理,省得你整天在外面混。”

    兰斜眼说声“老二拉我起来”,不等我伸手,一撑桌子角坐了起来:“上年纪了,腿脚不利索了,一碰就倒。”

    我妈把那碗酒喝了,搁下碗,一下一下地摩挲大腿:“他听不进去的……俩坏种,一个比一个混帐。”

    “大宽,刚才你见着扬扬了?”我哥哥丢了猪头肉,斜着眼睛看我。

    “见着了,他把话都跟我说了。”

    “坐下说话,”我哥哥把他的酒碗往我这边一推,“先喝点儿。你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卖袜子,”我喝了一口酒,“我能等,等到年底,我就业。”

    “还有大半年,就这么闲着?”我哥哥皱了一下眉头。

    “反正我不想去卖袜子,很丢人。”

    “丢人吗?”我哥哥的眼神冷冷的,像两只利箭,“这样下去,丢人的还在后面。去,听我的。”

    兰斜眼走到我妈身边,把饭碗拿过来,边从一只啤酒罐里倒酒边说:“老二,听你哥哥的吧,现在这个形势干什么活儿都不丢人,政府支持我们社会青年干自己的,这叫个体户呢,有本事的人才干个体户。就像我吧,现在哥哥我连班都不上了,装病在家干自己的,上个月我算了算,光卖西瓜就挣了一百多块,顶上班俩月的。”见我不说话,我爸爸说:“听你哥哥的,现在我也想通了,只要别闲着,干什么都行。当年你爷爷还拉洋车养活着一大家子人呢……你爷爷从农村出来,什么活儿也不嫌弃,该拉洋车就拉洋车,该扫大街就扫大街。后来他老了,闲不住,得空就去打扫厕所……”“别扯那么远,”我哥哥打断他,捏我的手一下,说,“就这么定了,回头我陪你去找扬扬,货先赊他的,以后赚了钱再还他。来,喝酒吧。”

    我知道我拗不过我哥,横一下脖子说:“你不用陪我去,一会儿他就来了,他说要给你接风。”

    我哥哥一咧嘴:“少来这套,他是什么意思我明白。斜眼儿,你也明白是吧?”

    兰斜眼猛地瞪大了眼睛:“嘁,谁不明白?帮他姐姐‘搭茬儿’呢。她姐姐是个破鞋,没人要,他这是想……”

    我妈烫着似的叫了一声:“小兰你胡说些什么?”

    “他没说什么,”我哥哥摸着头皮,莫名其妙地笑,“林宝宝不是破鞋,是好鞋,崭新崭新的好鞋,还是牛皮的,”摇一下头,转向兰斜眼,正色道,“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兰斜眼摸着脖颈,翻了一串白眼,扑哧笑了:“我明白我明白,他这是找靠山来了。正好啊一哥,你刚出来,没什么经济来源,正好让他支援支援你。”“我不是那样的人,”我哥哥哼了一声,“我想让他带着我弟弟。”兰斜眼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大腿:“哦,我明白了!对对对,老二刚出山,需要这么个人带上一程。”

    我哥哥偷眼一扫我爸爸,轻声说:“要不人家都说你的嘴巴里含着驴鸡巴呢,什么出山?那是道士?我可告诉你,你别把我们兄弟俩想歪歪了,我们老张家的人不是你想得那么下作。大宽,别听他瞎叨叨,好好卖一阵袜子,到时候该上班就上班去。以后街面儿上的事情你少打听,尤其别跟人打架……你确定上次跟你打架的那几个小子是凤三的人?”

    “是凤三的人,领头的叫烂木头,家是河西的。没什么,他也吃亏了,让我剁了好几刀。”

    “后来再也没唠叨?”

    “没有。开始的时候,烂木头说,你哥哥砍了凤三,现在他进去了,我们要拿你出气……”

    “知道了,我会找他的。对了,刚才我回来的时候,你瞪着俩贼眼踅摸什么?是不是又想找茬儿打架?”

    我的脸一热,莫名地有些紧张,慌忙喝口酒掩饰:“谁想打架?那什么,我一个同学住在小黄楼里。”

    兰斜眼眯着眼一乜我:“是女同学吧?”

    我哥哥说:“不是想打架就好。女同学?以后别乱寻思这事儿,不是男人……那边住的人跟咱们不一样。”

    我爸爸说:“对,他们不是下街的,是中化三公司的,都是些当官儿的,人家瞧不起咱们呢。”

    “屁,”兰斜眼墩了一下酒碗,“一帮子外来户还瞧不起咱们?扯鸡巴蛋嘛……什么当官儿的?当官儿的还来咱们下街这个破地方住?都是些工厂里的官儿,到了咱们这边不好使!老二,你也别不好意思,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不是看上了楼上晾衣服的那个小妞儿?有什么呀,瘦得跟他妈鱼刺似的,还不如林宝宝呢……咳,又说到林宝宝那儿了,”嘿嘿笑着摸了一把脸,“一哥,说实话,林宝宝那模样配你还真的不委屈,水灵灵的,一掐一兜水儿,啧啧,那身条儿,那屁股蛋儿……”“你们小哥儿几个慢慢喝,我该上班了。”我爸爸站起来,把自己的那碗酒干了,抓起搭在墙头上的衣服,摇晃着出了门。

    兰斜眼讪讪地扫了我爸爸的背影一眼,冲还坐在门槛上看我哥哥的我妈一呲牙:“大姨,你也回屋休息吧,我们年轻人说话,你听了不方便,”见我哥哥又要抬腿踢他,慌忙撤到了一边,“大姨你得管管张毅,他当着你的面儿都敢打人。”我哥哥皱一下眉头,过去搀起了我妈:“别听他胡咧咧。进屋歇着吧,一会儿我过去陪你说话。”我妈一进屋,兰斜眼的脖子就被我哥哥掐住了:“我告诉你,跟老人说话规矩点儿!再这样,弄死你。”松开手,冲我一瞪眼:“老斜说的是那么回事儿吗?”

    兰斜眼吼的一声缓过气来:“一哥,你怎么这样……当真是让政府给教养好了?你以前不是这样啊。”

    我哥哥又要伸手,一犹豫:“算了,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了。大宽,回答我。”

    我豁出去了,猛地吐了一口气:“老斜说对了,我就是看上了小黄楼的那个小妞儿。她叫杨波,这够了吗?”

    我哥哥的眼睛瞪出了血丝,口气一点一点地软下来:“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

    第四章杨波的爸爸是法院的

    我鼓着腮帮子不说话,我哥哥垂下眼皮摇摇头,捏着他的猪头肉,闷声不响地进了里屋。

    兰斜眼望着我,无声地笑:“你小子啊,嘿嘿……你哥刚出来你就跟他拧着劲儿,将来有你好看的。”

    我说:“他说了,我长大了。”

    兰斜眼说:“他这是为你好。你小小年纪,要钱没有,要人你丑得跟头驴似的,还想跟小黄楼里的姑娘那个,呵。”

    我把他跟前的酒碗推给他,反着手挥了挥:“喝了酒你走吧,一会儿扬扬要来,再这么唠叨,他可真揍你。”

    兰斜眼嘟囔一声“又花了我二十大元”,别一把裤腰站了起来:“把罐里的酒喝完就给林宝宝送过去,押金归你了。”

    我的脑子有些空,孤单地坐在狭小的院子里,有风吹树叶哗哗的响声传过来。我感觉有汹涌的云朵从我的头顶上滚过,那个叫杨波的女孩坐在云端之上,一晃而过。不知道今天我到底是中了哪门子邪,心一直麻痒着,仿佛有无数蚂蚁在上面爬。说实话,杨波并不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类型,我喜欢丰满健壮的女人,像林宝宝那样……林宝宝的胸脯可真够大的,像过年时我妈蒸的大馒头。她的屁股也时常让我想入非非,又大又圆,一走路一哆嗦,像要冲破裤子蹦出来似的。

    我记得在我哥哥没劳教之前,我趁他高兴,对他说,林宝宝看上你了,你干脆要了她得了,她在咱们下街可算得上是第一美女呢。我哥哥说,美女也拉屎,跟你一样,就是一堆肉。我知道我哥哥为什么不喜欢她,她抽烟喝酒,她奶奶是个妓女,她妈跟野汉子跑了,到现在还没有音讯。她上学的时候就谈恋爱,兰斜眼说,她被校长家的儿子睡了,校长的儿子说,她紧,水儿哗哗淌。那天我跟我哥哥说,要不我要了她吧,我很喜欢她,我喜欢抽烟喝酒的女人,那样的女人很来劲。我哥哥抱着我的脑袋就啃,那你就是个嫖客了……杨波多大了?我估计她不会超过十六岁,她没有林宝宝那么大的胸脯和屁股。

    我在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天很蓝,阳光很亮,天上还有鸽子在优雅地飞。

    我哥哥出来倒了一碗酒又回去了,我听见我妈在里面说:“你得好好管管大宽呢,他比你当年还野。”

    我野吗?我不承认,我从来没有主动跟人打架,即便是被迫还击,我出手也不像我哥哥那么狠。

    林志扬擦着一头汗水进来了,一进门就嚷:“我操,这么简单?拿自己不当人嘛!一哥,一哥,出门啦,出去喝!”

    我哥哥在屋里回了一句:“你先跟大宽出去,去宝宝的小饭店里等我。”

    苍蝇爬满了桌子,林志扬拿汗衫呼啦了几下桌子,拉起我就走:“走吧走吧,我姐姐都等急了。你小子也不懂事儿,你哥出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隆重点儿?”我扛起喝了一半的啤酒罐,怏怏地乜了他一眼:“我没钱。”林志扬一咧嘴:“没钱就别在家闲着啊,这年头饿不死人。邓大爷在三中全会上宣布了,只要自食其力都是光荣的……”“你光荣,我不光荣,”我说,“你卖个破袜子就‘慌慌’得了不起了?”林志扬当胸推了我一把:“哟呵?一哥一回来你就扎煞起来了?怎么跟哥哥说话这是?别的不说,我大小还比你大了几岁不是?你别忘了,这几年一哥不在家,是谁整天照顾着你?跟我乍翅儿……”

    我不回头,一路闷走。

    林志扬没趣地哼了一声:“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跟着我卖袜子,你是害怕烂木头那帮人。”

    我咣地将啤酒罐摔到他的肩膀上:“我怕他?他再找我的麻烦试试?我砸死逼养的!”

    林志扬噎了一下:“你厉害你厉害,你是下街第一名。”

    我蜷起胳膊,亮了亮隆起的肌肉:“烂木头没什么可怕的,就是凤三来了我也不怕,爱谁谁。”

    “老二,不是说余外的,我觉得你哥这次回来……”林志扬咽了一口唾沫,“反正一哥是不会跟凤三拉倒的,老家伙把他折腾进去遭了两年罪,那么简单就完事儿了?还有,去年烂木头为什么找你的茬儿?还不是凤三这个老混蛋在背后戳弄的?河西的人看上咱们下街这块风水宝地了,他们想一步一步地杀进来呢。你哥哥这两年不在家,咱们下街的哥们儿就跟没头的苍蝇一样。你知道不,凤三不但在河西是‘大头’,连南市的老大孙朝阳都让他三分呢。我河西一个兄弟有一次告诉我,他说,凤三亲口说要踏平下街,现在下街都是些不够碟子不够碗的‘小戳戳’,等张毅回来,他要亲自砸挺了他。也难怪,现在这个形势,谁不想过得舒坦一些?咱们下街的市场现在开放了,做买卖的都想往这边发展,谁的拳头大谁先发财……”

    “我没你那么多的想法,”我打断他道,“我只知道谁欺负我,我就跟他没完,就这么简单。”

    “咳,你们哥儿俩的脑子也就这么着了,”林志扬哧了一下鼻子,“自身有资源不会利用,永远都是下街小混混。”

    “你奶奶还是卖大炕的呢。”

    “又他妈来了,”林志扬嘭地一跺脚,“你爷爷拉洋车!”

    “嘿嘿,”我回手摸了他的肩膀一下,“扬哥,咱们的种儿都不怎么样,以后别互相刺挠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什么意思?”尽管我知道这话的意思,但是从一个小学都没上完的人嘴里说出来,我还是不由得敬佩了一把。

    “那意思就是,咱们的种儿不比那些当官儿的差。”

    这个解释好象不太确切,我笑了笑:“扬哥是个文化人呢。对了扬哥,小黄楼三楼右边的那家有个女孩你知道吧?”

    林志扬猛一回头:“知道。是个小美女……哎,什么意思啊你?”

    我发现他的神情有些异样,反问道:“你是什么意思?”

    林志扬哦了一声:“哈,我明白了。别乱捣鼓啊,她爹是法院的。”

    我刚一愣神,就看见我哥哥晃着一身腱子肉跟了上来。

    林志扬丢下啤酒罐,冲站在马路对过小饭店门口的林宝宝一咧嗓子:“姐姐,一哥来啦!”

    第五章我哥哥和林宝宝的往事

    林宝宝像是被闪电击了一下似的,整个人一哆嗦,一拧身子进了饭店:“我知道。”

    我哥哥弯下腰,沙沙地笑:“有点儿意思,还跟哥们儿‘拿情儿’呢……扬扬,她早知道我回来了吧?”

    林志扬说:“我告诉过她了,她没说什么,忙了一上午呢,忙着招待你。”

    我哥哥顺手提溜起了啤酒罐:“这就是伟大的革命友谊啊,呵呵。”

    林宝宝跟我哥哥是同班同学,初中刚一毕业就下乡当了知青。那时候我还小,我妈有病,街道上照顾我家,没让我哥哥下乡。转过一年来,我哥哥在家呆不住了,死活要响应毛主席号召,到广阔天地里去锻炼自己。我妈说,老大你这是怕在家里惹出事儿来吧?我哥哥说,是啊,没有班上,整天吃闲饭,吃饱了就晃悠着戳弄事儿,不如支援三大革命去。那时候下乡是按照籍贯下的,我家的籍贯跟林志扬家的籍贯是一样的,所以,我哥哥自然就下到了林宝宝所在的那个公社,两个人的村子就隔了三里路。我听一个回城的知青说,你哥哥是个情场高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把林大奶子“拿”成了膘子(傻子),见天往你哥哥村里出溜,屁股都扭大了。后来我知道,这话有出入,我哥哥不是什么情场高手,林宝宝才是呢,她把我哥哥“拿”成了膘子。据说,她这么一出溜,公社知青点上的“屎蛋”们再也没有敢去骚扰林宝宝的,林宝宝的工分也拿得多了,跟男知青一样。80年冬天,下街所有的知青都回来了,只剩下了林宝宝,我哥哥阴着脸说,死逼怀孕了,不敢回来丢人。

    这事儿是不是真的,谁都不知道,反正来年春天,林宝宝回来了,瘦得脱了相,跟条扒了皮的蝎虎似的。

    兰斜眼有一次喝多了酒,眉飞色舞地说,一哥真男人啊,把林宝宝弄大了肚子,丢下就不管了。

    这话传出来不到三天,兰斜眼的眼睛就不斜了,成了斗鸡眼,舌头也好象被人割了,整天装哑巴。

    我哥哥没进劳教所之前,林宝宝托我给我哥哥带话,让他去广场,她有话对他说。

    我哥哥说,别理她,她家遗传,婊子。

    那天晚上,林宝宝在我们家院墙外学野猫叫,我哥哥藏在门后,呼啦一下跳出来:“开批斗会啦!”

    后来,林志扬对我说,一哥真是拔鸟忘情,我姐姐好歹还伺候过他吧?他怎么能那样对待她?一声“开批斗会啦”,把我姐姐吓得三天没下来床。当时我有些幸灾乐祸,我说,开批斗会她害什么怕?是不是以前经常挨批斗?林志扬当场就把两条胳膊别到了后面,屁股撅着,说,你还记得这个动作吧?咱们学校刘老师不就这样过吗?我想,你姐姐肯定是跟刘老师犯了一样的错误,跟野汉子睡觉。想象着林宝宝撅着大屁股坐飞机的样子,我开心地笑了,觉得农村这个广阔天地可真有意思,没事儿就斗个破鞋消遣消遣。我把这事儿告诉我哥哥以后,我哥哥狠狠地抽了我一个嘴巴子,那是好玩的吗!

    我哥哥去了劳教所以后,兰斜眼告诉我,林宝宝大了肚子不假,那不是你哥哥弄大的,是个姓邱的军代表。

    林宝宝去劳教所里看过我哥哥几次,每次回来都顶着两只兔子眼。

    每当这样,我爸爸都要痛骂我哥哥,什么玩意儿这是?这么好的姑娘都看不上,想找七仙女不成?

    我妈说,他爹,你可别这样说,咱家老大浑归浑,可也不能找那样的,鞋帮子都“滴鼻儿”了。

    我爸爸就跟我妈瞪眼,你不“滴鼻儿”?你爹是个走街串巷的“待招”。

    我妈就哭,我妈说,剃头的也比卖炕的好,咱们家不要卖炕的……

    我不上学了以后,闲得无聊,经常去林宝宝的小饭店里玩儿。她的小饭店是我们这条街第一家属于个人的买卖。以前是街道上炸油条卖大饼的,后来林宝宝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店里的人全得罪光了,大家都不喜欢跟她同事……再后来这个小铺子就成她自己的了,据说一个月才往街道上交三块钱。林宝宝炒菜很好吃,白菜都能炒出猪肉味道来,很神。

    我哥哥在饭店门口搁下啤酒罐,拧一把嘴唇,脸上带着怪异的表情打量了一下门头:“哦,不赖,宝宝餐厅。”

    门帘一掀,王老八弓着腰钻了出来:“兄弟回来了?”

    我哥哥偏了一下头:“你不是看见我了吗?”

    王老八又钻了回去:“哎嗨,还忘了拿我的马扎了……”

    我哥哥瞥了林志扬一眼,一挑眉毛:“就这?操,还他妈八爷呢。”

    林志扬做了个王八的手势:“八个鸡巴爷,是个这个。一哥,他老了,以后别搭理他了,没意思。”

    我哥哥用舌头顶着嘴唇,啵的一声放了,样子有些无赖:“有些帐是必须还的,老了也得还。”

    “他已经还过了,”林志扬双手提着啤酒罐,用脚一挑门帘,“清场了,清场啦,宝宝餐厅今天不营业,伺候中央领导啦!”王老八侧着身子出来了:“扬扬别喊了,你姐姐早就清过场了……”一看我,咧开嘴笑了,“大宽今天可乐坏了,哥哥回来了,再也不用发愁没钱花了。”我没理他,这个家伙很没劲,上午见到我哥哥的时候还装深沉呢。我哥哥摸了他的肩膀一下:“八叔,这些年我没在家,多亏你照顾,我这里谢谢你了。不过,以后你不要再在下街晃荡了,我烦。”王老八的脸没电的灯泡似的一暗:“我知道我知道。一,一,一哥,咱爷爷去世的时候……”“这我知道,”我哥哥背着手往里走,“你应该赎罪。”

    门口一个虎头虎脑的半大小子嗖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尖声喊:“你又出来喝酒了?快回去,我妈找你!”

    我哥哥回了一下头:“谁家的孩子这么猛?”

    林志扬笑了笑:“王八家的。愁死人了……这小子不学好,逃学,抢同学的钱。”

    我哥哥皱了一下眉头:“他家就出这个品种,”挺一下胸脯,一提嗓子,“宝宝,接客啦——”

    林志扬搓了一把头皮,轻声嘟囔:“接客接客,这是到了什么地方的腔调?”

    第六章小女孩喜欢流氓

    我哥哥拖过一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啪地打了一个响指:“宝宝,在里面忙活什么呢?出来呀,见了一哥不好意思出来还是怎么了?”林宝宝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头型变了,刚才的披肩发被她用一只花手绢扎在脑后,前额上的留海好象用手指卷过,别别扭扭地翻着羊尾巴。她的嗓子似乎是在被人捏着,说话的声音又细又小:“张毅,吃饭了没?”

    “吃了,”我哥哥冲她眨巴了一下眼睛,“过来陪你随便说说话。”

    “好了好了,”林志扬拉了林宝宝一把,“你忙活这一阵是什么意思,还问人家吃了没有?膘子。”

    “吃了就是吃了,没吃就是没吃,”林宝宝的脸红了一下,“没吃就再吃点儿嘛……”说着,一扭屁股进了厨房。

    “看见了吧?”林志扬撇了撇嘴巴,“装,装,装什么纯纯?”

    “她跟我这是习惯了。”我哥哥歪一下脑袋,放肆地笑了。

    林宝宝进出厨房的动作跟竞走运动员一样,不多一会儿就把桌子摆满了菜,冷的热的足有十几个。摆完菜,林宝宝扭出门去,单手提着那罐啤酒,咣当丢在我哥哥的脚下,撅着屁股,抓起一只大盆就往里倒。我哥哥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林志扬拍拍他姐姐的屁股,口气很是不屑:“别瞎忙啦,坐下陪一哥说话。”我哥哥站起来,接过盆子,微微一笑:“宝宝,看你干活儿我还真舍不得呢。别忙了,我们自己来。”林宝宝一顿,脸又红了一下:“别跟我客气,我习惯了。”

    我哥哥坐回来,瞥一眼门口,冲林志扬一偏头:“你去把三麻子喊过来,我有话问他。”

    林志扬一出门,我哥哥的脸就放了下来:“宝宝,老邱最近还纠缠你吗?”

    林宝宝貌似随意地打了一个哈欠:“没什么,他是为了孩子。”

    我哥哥点了点头:“你应该把孩子弄到这边来,那是你的。”

    林宝宝迟疑一下,靠着我哥哥坐下了:“我要了,他不给,让我跟他一起过……我不,他有老婆的。”

    “他现在干什么工作?”

    “什么也不干,在家闲着……开始转业在钢厂,后来人家说他是第三种人,清理了。”

    “你打谱怎么处理这事儿?”

    “别问我,问你自己。”

    “呵,关我什么事儿?孩子又不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没人说是你的……”林宝宝的眼圈像是突然被红笔描了一下。

    我哥哥站起来,又坐下了,干咳一声,抓起林宝宝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宝宝,你听我说……在乡下的时候我曾经把话都对你说透了,你不是也答应我了?后来你找我,我又对你说了,你不听。我劳教的时候还对你说过,你还是不听。今天我过来还是重复我的意思……”“你不要重复了,”林宝宝慢慢抽回了自己的手,“我自作自受。跟你,我是自己找的,跟姓邱的也是我自己找的。”我哥哥默默瞅了她一会儿,一仰脸笑了:“哈哈哈,你倒是挺想得开的。我没别的意思,我张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以前做过什么都无所谓,可是我……”“可是你什么?”林宝宝的眼神有些迷离,“张毅,咱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我更清楚。我不会赖着你的。我林宝宝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清楚,你知道我的心思。”

    我哥哥用力搓了一把脸:“不谈这些了!有机会我去找找老邱,让他把孩子给你。”

    林宝宝将支在下巴上的手轻轻一摇:“算了,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的……这次回来,你还打算那么混吗?”

    我哥哥说:“不混了,再混就好‘打眼儿’了。现在‘严打’,进去那么多人你不知道?”

    林宝宝说:“知道。咱们下街就划拉进去不少,老弯家的三个贼,还有黄胖子他们那帮掏包的……”擤一把鼻涕,弯腰抹在鞋帮子上,“扬扬也够戗,前几天派出所找过他,说他打架。”我哥哥说:“扬扬没事儿,他脑子大,你别担心。”林宝宝说:“我能不担心吗?我爸爸死了好几年了,我妈死不见尸活不见人……”一瞥门口,“他来了你别说他,他听不进去。我有时候说他几句,他还想打我。”我哥哥笑了:“你们姐弟俩可真有意思,从小就吵吵。得,我不说他,我也不是什么好鸟。”

    这两个家伙越聊越没意思了,我开口说:“姐,你以前风风火火的,现在怎么蔫得跟个老太婆似的?”

    林宝宝斜了我一眼:“你还小,等你像我这么大了,也这样。”

    我哥哥抓起酒碗一口干了,提着裤子进了厕所,我抓紧时间问:“姐,你知不知道小黄楼有家姓杨的?”

    林宝宝盯着我看了片刻,一捂嘴,扑哧笑了:“好你个小混蛋,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那个小姑娘了?”

    我咽一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她很漂亮。”

    林宝宝说,对,那个姑娘很漂亮,在中化子弟中学上学,听说她爸爸是个法官。

    “我不管他爸爸是个干什么的,我就是想认识认识她。”

    “我帮不上你的忙,跟她说不上话啊,”林宝宝暧昧地看着我,“你才多大,就想这个?”

    “我还他妈小啊?都十八啦。”

    “是啊,不小了,”林宝宝夹了一筷子菜戳到我的嘴里,“你知道那种人家出来的孩子喜欢什么样的人吗?”

    “不知道。”

    “不知道我告诉你,”林宝宝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笑得很是放荡,“喜欢流氓,哈哈。”

    “真的?”我以为她是在开玩笑。

    “真的,这个年龄的女孩子都喜欢,她们觉得流氓很神秘……我就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在她的面前装流氓?”

    “吃你的吧,我可没那么说。”看见我哥哥回来,林宝宝连忙住嘴,迷瞪着眼睛看我哥哥没拉上拉链的裤子。

    我哥哥刚坐下,林志扬就拖着麻脸三哥进来了。

    三哥一进门就跪下了:“一哥,求求你别折腾我了……那事儿真的不怨我。”

    我哥哥用一只脚勾起了他的下巴:“起来。我本来就没打算折腾你,喊你过来是有事儿请你帮忙。”

    三哥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有什么事情一哥尽管说,我麻三儿赴汤蹈火。”

    我哥哥把自己的那碗酒递给他,冷冷地说:“你不是跟凤三和好了吗?告诉我他现在的情况。”

    第七章一对淫贼

    三哥期期艾艾地说,凤三承包了他们家附近的那个大澡堂子,整天召集一帮“小哥”(地痞)在那里聚会,现在势力越发大了,没人敢跟他叫板。他手下的几个“小哥”很横,到了晚上就来下街晃荡,见了下街的“小哥”,不论三七二十一就动手打,现在下街的“小哥”到了晚上都不敢出来。三哥提高了声音:“凤三说了,下一步就等你了,你一出来他就来找你,单挑群殴随你的便……”我哥哥微笑着拧自己的嘴唇,阳光照不到他,阴影里的他看上去有些虚幻。林志扬摇摇手不让三哥说了,端起酒碗递到我哥哥的手上,直直地盯着他看。我哥哥扬起脸将那碗酒喝了,一下一下地捏下巴:“他死到临头了。”

    “一哥,当初那个情况你是知道的,”三哥说,“你一进去,凤三就找我来了,什么也不说,就是一个砸。”

    “他打你,你就陷害我?差点儿把我转成劳改呢。”

    “其实那事儿是秃子头上的虱子,谁不知道?王八也没怎么着,还帮你说好话呢。”

    “那是个老油条,”我哥哥苦笑道,“他知道那事儿折腾不着我,卖个人情罢了,不过我照样感激他。”

    “是啊,老八在这方面还算不错。”三哥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我哥哥把脸转向林志扬,沉声问:“听说河西的那帮混子也在咱们这里卖袜子?”

    林志扬点了点头:“嗯。”

    我哥哥说:“你到了晚上就不出摊儿了?”

    林宝宝接口道:“我不让他出,晚上我这里忙,他来帮我跑堂。”

    我哥哥笑了:“你是个好姐姐,”猛地打了一个嗝,一只手摸上了我的肩膀,“扬扬晚上忙,你替他出摊儿,跟三哥一起。”三哥的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一哥,你是知道的……那什么,尽管我现在跟凤三和好了,可是我在他的眼里跟个臭虫一样,他根本就没拿我当人对待。你想想……”“哈,”我哥哥把放在我肩膀上的手挪到了三哥的肩膀上,“你不笨嘛,我让你帮我弟弟出摊儿,你就联系上凤三了?别怕,我跟你们一起。”我听得有些乱,什么意思?茫然地说:“我早就说过了,我不愿意去卖袜子,掉价儿。”我哥哥横了我一眼:“你不是下街人是吧?”我恍惚明白了他的意思,心里感觉有些不爽,拿自己的亲弟弟当小伙计使唤?怏怏地说:“刚才在家的时候,你不是这么个意思。”我哥哥皱了一下眉头:“听我的。今晚就卖袜子去。”林宝宝用双手托着腮帮子,吃吃地笑:“大宽你可真够纯洁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你哥的用心了,他不会害你的。”

    门口一个人影一晃,我哥哥按一下林志扬的手背,一闪身出去了。

    林宝宝诧异地瞅了林志扬一眼:“张毅还认识南市的孙朝阳?”

    林志扬嗯了一声,眉头一皱:“不该知道的你少打听。”

    少顷,我哥哥笑眯眯地回来了,不说话,斜着眼睛看三哥。

    三哥不喝酒,饿狗似的往嘴里划拉菜,林宝宝伸出一根指头戳了他的肩膀一下:“慢点儿,别噎着。”

    三哥打个激灵,羊上吊一般点头:“今天这桌子算我的,我刚发了奖金。”

    林宝宝冲他伸出了手:“三十,要现钱。”

    三哥起身就走:“等等,我回家拿。”

    我哥哥将他的凳子踢到了一边:“不用回来了,晚上去我家。”

    三哥走到门口,抓着门帘来回摇晃:“一,一哥……我还是别去了吧?”

    林志扬大吼一声:“想死就别去,滚!”

    外面忽然起了大风,紧接着天就变得灰暗起来。我哥哥连着干了几碗酒,话就说不利索了,嘴里打着嘟,眼睛直斜林宝宝的胸脯。林宝宝的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抽一口烟冲我哥哥的地方吹两下,有时候能吹出几粒唾沫星子。林志扬嘿嘿地笑:“都心里有,还都他妈的装……不知道你们俩到底心里想的是什么。姐,我早就跟你说过,人家一哥对你好着呢,都是你自己折腾的。前几天张叔还去广场找过我,他说,张毅快要回来了,张毅性子野,需要个女人管着呢……”

    “就她?”我哥哥把目光从林宝宝的胸脯上挪开,微微一笑,“她还管我?哈,你娘的。”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林宝宝反手将烟头丢出了窗外,“可你也别太拿自己当盘菜了,姑奶奶……”

    “姑奶奶,姑奶奶,”我哥哥抓住林宝宝的手,往自己身边轻轻一带,“凑合着玩几把,结婚不可能,我不会当后爹。”

    林宝宝嘤咛一声靠到了我哥哥的身上:“随你的便,反正姑奶奶这辈子也不打算嫁人了。”林志扬站起来,一把一把地推他们:“都省着点儿吧,别在这里放肆,我受不了。走吧走吧,进去‘拿情儿’去,我跟大宽再喝几杯。”我哥哥似乎不好意思看我,低着头进了旁边的一个门里。我知道那个房间是林宝宝睡觉的地方,心想,这下子好玩了……尽管我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但心里酸溜溜的。林宝宝的动作很麻利,一声“两个弟弟慢慢喝”还没说利索,屁股一扭就消失在门后面。

    我哥哥甩着汗衫出来的时候,天有些擦黑了,不太明亮的灯光照着他,他的身上有细密的汗珠。

    林志扬瞪着醉眼瞥了我哥哥一下:“我跟大宽说好了,他同意晚上陪我出摊儿。”

    我哥哥点了点头,摸一把我的胳膊,转身出了门。

    林宝宝的头发又散开了,留海也直溜了,一缕一缕地粘在她光溜溜的额头上。她的表情很是怪异,似乎还能看出一些满足:“张毅,我就不送你了……”见我哥哥没有回头,娇嗔地哼了一声,“大宽,回头告诉你哥哥,刚出来,不摸潮水,千万悠着点儿,别打架。”林志扬啪地拍了一下桌子:“一个老娘们儿,你知道个屁!不打架你吃什么?你吃你娘的鸡巴?”

    走在路上,我说:“哥,我知道你在想干什么,可是你得听我一句,尽量别直接跟他们打架。”

    我哥哥说:“不打架。”他的身上有一股林宝宝身上的那种香味,闻上去软绵绵的。

    我的心里有些不痛快,既然你看不上人家,还跟人家干那事儿,来不及了这是?

    我哥哥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在黑暗中一回头:“你还小,有些事情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一对淫贼!我把头朝向了天,天上有露珠那么多的星星。

    第八章一些老辈人的往事

    我妈已经做好了饭,跟我爸爸坐在饭桌前等我们,很多苍蝇不时掠过已经凉了的饭菜,像扬出去的绿豆。

    我哥哥拉我坐下,冲我爸爸和我妈一笑:“刚才我们在林宝宝那边吃了点儿,不饿。”

    我妈说:“你以后还是不要去她那里了,这样不好……吃人家的嘴短。”

    我爸爸歪歪嘴巴想说什么,我妈瞪了他一眼:“咱们家不出王老糊那样的人。”

    王老糊是王八的爹,去世好多年了。下街的老人说,他死得窝囊,生生让尿给憋死的。老辈人说,王老糊性欲大,年轻的时候经常逛窑子,拉车赚的几个钱全扔窑子铺里了,这样,他老了以后就撒不出尿来了。据说王老糊裤裆里的那个家什比驴的还大,两把攥不过来。我爷爷活着的时候经常跟他一起喝酒,记得有一次王老糊说,张秃子你还别瞧不起我,别看你有功夫底子,但是比起下边那玩意儿来,你差远了,我二十郎当岁的时候能撅着半桶水绕场院跑三圈呢。我爷爷就笑,我爷爷说,你身上的那点儿劲全走下边去了。王老糊喝晕乎以后哼着小曲儿贴着墙根回家,我爷爷就低声骂,这哪里是个人?整个一个大“趴猪”(种猪)。王老糊说我爷爷有功夫底子,这个不假,我爷爷经常在喝多了的时候比划两路拳脚,弄得院子里尘土飞扬。三哥他爹说,大宽,你爷爷当年可真是条硬汉子,腰上别着枪的兵坐你爷爷的车不给钱都不行,不多,三拳就打“黏糊”了他,枪都来不及掏。我有些不相信,我亲眼看着王老八扒我们家的房子,我爷爷蹲在墙根,蔫得像根鼻涕。

    “大宽,我想了一下午,”我爸爸说,“你得听你哥的,离招工还有半年多,你得找点儿事情做。”

    “我听他的,今晚就卖袜子去。”

    “卖不卖袜子那倒无所谓,反正你不能闲在家里,那就白瞎了青年了。”我妈说。

    “就卖袜子。”我说。

    “那就卖去,”我爸爸说,“本来我想让你去纸箱厂当临时工,既然你想通了,我也就不用再去求人了。”

    “卖袜子不过是暂时的,”我哥哥说,“等我安顿下来,我带他干点儿赚钱的生意。”

    “行啊,只要别像以前似的乱忽悠就好,”我爸爸扫了我哥哥一眼,“你不知道我跟你妈为你操了多少心。”

    “知道,”我哥哥垂下了头,“这次我一定改,劳教所不白教育我。”

    我爸爸跟我妈对了一下眼光,满意地咧了咧嘴:“那就好,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既然你不喜欢上班,我们也不勉强你,你喜欢做点儿小买卖你就做,自己个儿顺心就成。要不你还去街上炒栗子?那活儿挺好,街上有不少炒栗子的呢,我尝过,味道都不如你炒的好。现在政府也不管了,交上地摊税,爱怎么炒怎么炒。”我哥说:“我还要摆摊儿炒栗子,不过我不亲自炒了,我要当老板。”我妈说:“你爱当什么当什么,只要别跟人打架。你看你爷爷,跟人打了一辈子架,到老还不是后悔了?什么也捞不着,临到老了还被人欺负。”我爸爸用胳膊肘拐了我妈一下:“老人过世了,你别跟孩子提这事儿,”看看我,又看看我哥,摸一把脸笑了,“古语说,个人的性子隔代传呢,张毅的性子随他爷爷,大宽好一些,不是那么‘横立’。”

    我哥哥边喝稀饭边问我:“你现在还跟着黄克练摔交?”

    我说:“不练了,没意思。”

    我哥哥说:“对,是没什么意思。在社会上闯荡,会那么三拳两脚就可以了,依靠拳头打不了天下。”

    我说:“嗯,要有脑子。”

    我爸爸一怔,猛地墩了一下饭碗:“别以为你们俩说什么我听不明白,还想在社会上混是不是?张毅,我警告你,你的一些想法少在你弟弟身上使,他是个顾家的孩子。”我哥哥有些无赖地摸了一把脸:“老人家又想多了啊……得,不说了。我那不是在教育他嘛,你说他又是练拳击又是练摔交的,有什么意思?到头来还不是一个打手坯子?”一仰脖子把稀饭喝了,顺手摸一下我的肩膀,“一会儿扬扬就过来了。赶紧吃,吃完了跟他上街练摊儿去。”我站起来说:“这就走。你不是说要跟我一起去的吗?”我哥哥反着手挥了挥:“你先去,我等等麻三儿。”我妈追到门口,一拽我的胳膊:“千万别跟人打架啊。”

    三哥像一条黑狗似的从黑影里钻出来,一把抱住了我:“大宽你先别走,咱们三个一起去。”

    我指了指门里:“我哥在家等你。”

    三哥迟疑着哼哼两声,一跺脚进了我们家的院子。

    胡同里很黑,像一个狭窄的煤窑,大街上有星星点点的路灯在晃。

    不打架,不打架,能不打架吗?我脱下汗衫,一下一下地甩,前几天夜市上还打过一次呢,也是凤三的那帮混子跟下街的“小哥”们打的,砖头瓦块到处乱飞……我们在那里卖袜子,凤三的人是不会坐视不管的,这架早晚得打,不是今天也是明天。真不理解我哥哥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非得自己和自己的弟弟亲自去打这场架?我依稀觉得我哥哥是想利用这次机会,重新站起来,顺便让我也立一下“万儿”,他有这个实力。在林宝宝的饭店门口,孙朝阳冒了一下头,我估计是我哥哥喊他过来的,我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前我去劳教所看我哥哥的时候,我哥哥说起过他,我哥哥说,他们俩在里面成了铁哥们儿,就差磕头拜把子了。我哥哥一定是做好了准备……我长吁了一口气,先这样吧,我不想做个窝囊人,我要做条我哥哥那样的硬汉。也许是从小耳濡目染,我见不得外面的人跑到下街这个地盘上撒野,更见不得鼻涕一样软的男人。

    刚走到胡同口,林志扬骑着他的二六车子来了,在我的面前猛一刹车:“一哥呢?”

    我说在后面,林志扬拍了拍后座上的一个纸箱子:“我没拿多少袜子,一哥的意思不在这里。”

    我说,我知道。

    林志扬朝胡同里一张望,回头叹了一口气:“我姐姐又在家哭。”

    第九章大战前夕

    下街夜市最热闹的地方在小黄楼附近,整个街道全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涨潮又退潮一般热闹。街道两旁或蹲或站了一帮一帮的小贩,脚底下摆放着自己叫卖着的东西,什么都有。高档一些的是眼镜、打火机、皮鞋,低档一些的是袜子、裤头、鞋垫,甚至还有卖旧衣服的。几个抱着脸盆的汉子泥鳅一般来回出溜:“蹭油身上啦,蹭油身上啦——糖炒栗子!”

    林志扬拉了一个公鸡打鸣般嚷嚷的汉子一把:“棍子,王东他们来了没有?”

    棍子没看他,眼睛一瞥我,啪地打了一个立正:“呦,老二!老也没见着你了,在哪儿发财?”

    我抬了抬下巴:“还那样,在家‘洋干’着。”

    棍子从脸盆里抓了一把栗子塞进我的裤兜:“想一哥了……唉,一哥要是回来就好了。”

    “怎么,不愿意跟我说话?”林志扬抓起一个栗子,放进嘴里骨碌两下,“问你话呢,王东他们来了没有?”棍子哈了哈腰:“来了来了,”顺手往大厕所那边一指,“都在那儿等着呢,扬哥要‘活动’,弟兄们哪个敢不来?”林志扬往那边瞅了两眼,拧一把棍子干瘪的脸:“躲远点儿,别溅了血身上。”棍子缩一下脖子,凑近林志扬,小声说:“刚才我看见烂木头他们了,在小黄楼下面卖袜子呢。真横啊,只要是问过价钱了,不买也得买,下街这个地方跟他们家似的。”林志扬哦哦两声,笑道:“下街不是他们的家,是下街人的家,是我和一哥的。你走吧,一会儿世界大战就爆发了。”棍子嘟囔着走了:“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呢……你和一哥的,你和一哥的,屁。”林志扬听见了他在嘟囔什么,冲我一笑:“瞧不起我呢,哈。”

    扒拉着人缝,我和林志扬走到了大厕所的旁边。

    林志扬把车子支好,搬下纸箱,冲我一点头:“你就蹲在这里卖,我跟哥儿几个打声招呼就过来。”

    我把鞋脱下来垫在屁股下,打开纸箱将袜子摆到纸箱上面,出气般叫了一声:“卖袜子啦!”

    林志扬说声“像那么回事儿”,晃着膀子往唧唧喳喳凑在一起说话的一帮人走去。

    我下意识地扫了杨波家的窗户一眼,窗户关着,窗外的那件格子衬衫不见了,有淡蓝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闪电般击了我一下,我忽然就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经常会做一些关于飞翔的梦,在梦里,我会从某个地方以蹬脚的方式起飞,然后舒展双臂,用蛙泳的姿势向天空缓慢游去,周围的空气就像水,我快乐地在天空中游泳。有时候我会在飞翔的时候遇见我故去的爷爷,有时候我会在飞翔的时候看见那条传说中的河,河水轻柔地往大海里流淌……

    我爷爷说,大宽,咱们家的房子太破了,你爷爷就这么大的本事了,你爸爸没有本事,咱们家没有好房子住,你哥哥混帐,他不能让咱们住上好房子,你行,你得让咱们家住上好房子。这些话是在梦里听到的,还是我爷爷亲口对我说过的,我记不清楚了,我能够记得的只是我爷爷经常叹气,不喝酒的时候还好,喝了酒就叹气,一声接一声,像猪哼哼,最后那一句总是这样:唉,近你妈(我老家骂人的土话)。这话有些无奈,但很传染人,我经常也随着他嘟囔一句,唉,近你妈。所以,关于他是硬汉的说法,我不相信。我觉得我才是硬汉,我会让我家住上宽敞又漂亮的房子的。于是,我整天琢磨着怎样才能成为硬汉。记得很小的时候,我爷爷在院子里挖了一个萝卜窖子,他说,想要练出轻功来,就得从窖子里往外跳,每天挖深一些,当你能从十几米深的窖子里跳出来的时候,你就变成燕子李三了。我没练,我太小了,整天玩儿,没时间练。

    等到长大一些,我爷爷就在我们家胡同口的那棵法国梧桐上绑了一本书,让我每天都去打半个小时。他说,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本书打透,你的拳头就硬了,可以打死一头牛。这个任务简单,我打,我每天都去打半个小时。可是我打了好几个月也没打碎几张纸,倒把自己的拳头打得起了一层老茧。我着急了,就偷偷用手去抠。我爷爷发现了,我爷爷说,练武不能偷懒。我说,练这玩意儿太麻烦,有没有直接一招就把人打倒的?我爷爷说,那我教不了你,你跟着黄家老三练摔交去吧。

    黄家老三叫黄克,以前是区摔交队的教练,壮实得像墩子,还喜欢打人,我没敢去找他。

    我去找了王老八,王老八说他得过全市的散打冠军,拳击一流。

    后来我知道,王老八吹牛不上税,一吹,全下街刮大风,公牛母牛都不敢来下街。

    不过,我跟着他练那一年也不白练,棍子那样的赖汉子,我可以打他三个,门牙掉了都没机会拣。

    后来我还是跟着黄克练上了摔交,吃了不少苦。

    有一年,街道上的人来找我爸爸,手里拿着我爷爷绑在树上的那本书。街道上的人走了以后,我爸爸就揍我,用笤帚疙瘩猛抡屁股。我爷爷说,别打孩子了,那是我给他绑的书,我不知道那是毛主席写的书。我爸爸就哭,我爸爸说,咱们家出了个小反革命啊爹。我爷爷说,要不你打我,别打孩子了。我爸爸说,爹你去街道上解释吧,我没脸去。我爷爷就去了街道,回来的时候直乐,能把我怎么样?老子是无产阶级,我孙子是无产阶级的后代,根正苗红,不反革命。从那以后我就害怕见到那棵树,一见那棵树就摸屁股。后来林志扬和棍子他们知道了这件事情,就拉我去树下撒尿,得空就撒,直到把那棵树给尿死。林志扬说,我姐姐也帮忙撒过尿,一天两泡。我想象着林宝宝露着大屁股在树下撒尿的情景,心里直别扭。

    我这里正胡思乱想,脑袋就被人摸了一下:“大宽,起来见个人。”

    我哥哥站在我的头顶上,冷冷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跟站在他身边的一个看上去年龄很大的青年点了一下头:“是朝阳哥吧?”

    那个人伸出双手按了按我的肩膀:“是,我是孙朝阳,”回头冲我哥哥一笑,“你弟弟很结实,是块好材料。”

    我哥哥点了点头:“以后还需要朝阳哥多多照应。大宽,扬扬呢?”

    林志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哥哥的身后:“一哥,我都安排好了。”

    我哥哥抱了孙朝阳一把:“朝阳哥,你去吧,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

    孙朝阳拍了拍我哥哥的后背:“我那边也安排好了。你忙,我在远处看着你。”

    第十章我是个小流氓

    我哥哥搬起我脚下的纸箱子,往林志扬的怀里一杵:“去烂木头他们那边。”

    林志扬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呲了呲牙:“一哥,你最好离我们近一点儿。”

    我推了他一把:“走你的吧。”

    我哥哥反手挥了挥,走到一棵树下,摸出烟,单手划着火柴,顺手把火柴盒丢到地下,用脚一碾,一把推过了三哥:“大宽,你们跟着扬扬,我不过去你们别跟人吵吵。”我捏了捏拳头,感觉很硬,似乎有汗水顺着指头缝滑了出来。烂木头,上次你把我打进了医院,这次我要好好收拾你了……烂木头出手确实够黑,那天我还没怎么反应,胸口就像被一根木桩砸了一下,整个人软得像是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身上、脑袋上不知道挨了多少脚。等我从尘土里爬起来的时候,那帮人已经走远了。我踉跄着扑到一个西瓜摊上,抽出一把刀就追了上去。结果,烂木头的脊背开了几条大口子,我又被打晕在尘土里面……住院的时候,林志扬去找过我,开始还吹牛,后来蔫了,说,老二,暂时忍一忍吧,一哥没出来,咱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没说什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出院我就去杀了他。从医院回家,我爸爸几乎把我给当成了劳改犯,寸步不离地看着我。说来也怪,时间不长,我竟然没有了去杀烂木头的心思……摸了摸身上的伤痕,那种感觉又上来了,这次我饶不了他。

    三哥磨磨蹭蹭地跟在我的后面,林志扬从人缝里钻回来,一拍三哥的胸脯:“知道老大为什么拉上你吗?”

    三哥横了一下脖子:“知道。”

    林志扬把箱子塞到三哥的手上:“知道就好。以后你没有机会给凤三当跑堂的了。”

    三哥说:“本来我就没往人家身边凑合,我算个什么东西。”

    林志扬放慢了脚步,哈哈一笑:“三哥,咱们都是下街人,下街不出汉奸。”

    三哥冲天翻一个白眼,别着脖子不说话了。

    “老二,去年你跟烂木头他们打那一架,到底是怎么引起来的?”林志扬问。

    “别问了,你都知道的。”

    “我知道是因为一哥的事儿……他们找了个什么理由上去打你的?”

    “没有理由,因为我是张毅的弟弟。”

    “就没找个茬儿什么的?”

    “闭嘴。”

    “哈,我听兰斜眼说,当时你冲一个娘们儿吹口哨呢,那个娘们儿是河西的。”

    我的脸烫了一下……这事儿是真的。那天我正蹲在大厕所门口看对面几个小姑娘跳绳,从公交车上下来一个打扮得像妖精的大姐,我觉得她走路的时候扭腰摆臀,姿势很是撩人,就冲她吹了一声口哨。那个女人起初不理我,后来听见我唱“我看你不胖不瘦刚刚合我的意,大姐你爱我,我们现在结婚去”,她火了,冲后面的一群人暴吼一声:“你们都瞎眼了?砸死这个小流氓!”于是我就躺到了大厕所门口的尘土里。后来我听说,那个女人叫王娇,是河西出名的“笸箩”(野鸡),有个外号叫“一笆篓”,意思是吃男人那玩意儿不少。前几天我还见过她,她好象不认识我了,冲我抛个飞眼,摇摆着随风而去。

    三哥知道我默认了这事儿,哼唧道:“要不下街人都说,张大是个‘活不好讲’,张二是个小流氓呢。”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了。是啊,我确实有些……有些那什么。

    脑子里忽然就浮现出杨波的身影,她站在阳光下,身上泛出淡黄色的光。

    过了大厕所,前面的人更多了,小黄楼尽头开阔地边的灯光,扬场般洒向攒动的人流,像微风扫过麦穗。林志扬拉我站住,踮起脚,抻着脖子往对面打量了几眼,一搂我的肩膀:“那帮孙子果然在那边。老二,咱们就在这里卖,吆喝得声音大一些,孙子们一会儿就过来了,”舔一下嘴唇,嗓音忽然有些颤抖,“咱们都听一哥的,随他们折腾,关键时刻一哥会出来的。三哥,把箱子放下,咱们这就开始……”猛提一口气,驴鸣般嚷上了:“卖袜子啦!南来的,北往的,美国的,香港的,是人都来看看啦——便宜,一律两毛五一双!”我帮三哥将箱子打开,一条一条地把袜子摆在箱子上,歪着脑袋看林志扬狼一般地嗥。三哥猴子一般团坐在地上,声音小得像蚊子:“袜子袜子,卖袜子……全面减价,跳楼,放血,外带不活了……”

    一个大姐挤进来,抓起一只袜子摩挲:“贵了。能再便宜点儿吗?那边卖一双两毛呢。”

    林志扬说:“就两毛,今天不过了,处理完拉倒。”

    大姐刚挑了两双袜子,就被一条胳膊挡到了后面,一个头发长得像女人的家伙一指我的鼻子:“你的货?”

    好啊,这就来了!我的胸口一紧:“是,我的货。哥们儿来几双?”

    “我来你妈那个逼行不?”长头发噗地将嘴巴上叼着的烟头吐到地上,斜着眼睛看我。

    “大哥大哥,别这样啊……”林志扬挤了过来,“都是下街人,给个面子。”

    “你要什么面子?”长头发反着眼珠扫了林志扬一眼,“少跟我提他妈的下街,下街算个鸡巴。”

    “大哥不是下街人吧?”林志扬捏我的胳膊一下,怏怏地说,“我是扬扬,就住附近。”

    “痒痒?痒痒了就挠挠,”长头发冲后面摆了一下头,“木哥,他说他痒痒了。”

    “痒痒那就是皮紧了,哥们儿来帮他松松。啊哈,麻三儿也在这里嘛!怎么搞的?没有裤头兜着你了……哟呵?我操,张二这不是?”烂木头横着狗熊般壮实的身子晃过来,一把扯远三哥,硬硬地站在了我的面前,“看什么看?不认识了?我说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不知道爷们儿在这里出摊儿还是怎么了?滚蛋,滚蛋!”我偏一下脑袋,胸膛有一种即将爆炸的感觉,浑身的血全涌到了拳头上:“烂木头,我一直在找你,你来了……”嗓子突然就是一堵,后面的话说不出来了。烂木头往后倒退了一步,我这才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块空地,人群全都涌到了马路对面。三哥不见了,袜子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

    第十一章痛打烂木头

    “你找我?”烂木头侧着脑袋,伸出一根指头冲旁边勾了勾,一个光着膀子的胖子凑上来点着了他叼在嘴上的烟,“你魄力不错嘛。来,跟我说说,你找我是什么意思。”我不想跟他废话,用脚划拉开脚下的箱子,猛地亮开了双臂:“来吧孙子,你们几个一起来。”旁边的那个长头发望一眼烂木头,怪叫一声,疯狗似的扑了上来。我侧过身子往旁边一跳,就势起腿,那小子一声没吭,一个大马趴扎上了马路牙子。林志扬刚喊了一声“别动手”,我就看见我哥哥从烂木头那帮人的后面闪了出来。没等我看清楚,烂木头连同他身边站着的几个人就倒麻袋一般跌倒了,那个胖子竟然跌到了对面的一个垃圾箱底下。

    哥哥的动作异常迅速,我这里正愣神,他就揪着烂木头的头发,拖死狗似的将他拖到了我们摆摊的地方。

    烂木头被割了气管的鸡一样扑腾了几下,反着脑袋喊:“你是谁?是汉子就放开我,我跟你单挑!”

    我哥哥冷笑一声,松开手,看都不看他,抓过烂木头那帮人带来的一个纸箱子,从里面提溜出一串袜子,在眼前晃。

    烂木头看着我哥哥,被人使了定身法似的,半跪在他的面前发傻。

    我哥哥用一个烧汽油的打火机点燃那串袜子,悠悠地摆动:“回去告诉凤三,以后他的货我全包了。”

    烂木头猛地往后倒退了几步,惨叫一声“你等着”,撒腿就跑。

    我的眼睛一下子花了,什么也看不见,冲向烂木头全凭感觉……我感觉他一次次地倒下,又一次次地站起来。忽然,我的腰被人抱住了,我下意识地抓住他的头发,一个大背将他摔到了脚下,抬脚就踢。林志扬躺在我的脚下,杀猪般喊:“大宽,是我!”我丢下他,到处寻找烂木头。烂木头连滚带爬地往一个黑影里蹿,刚接近黑影,就被一群人打了回来。王东耀武扬威地边追边喊:“你妈的,一哥回来了你不知道?打死你!”烂木头一顿,一猫腰蹿上了小黄楼下面的那堵石头墙,跳下来的时候,手里突然多了一根棍子。他甩链球那样转着圈抡棍子:“来呀,来呀!都别活啦!”我刚要往上冲,我哥哥用胳膊隔了我一下:“别过去,让他狂一阵。”王东那帮人呼啦围了过来:“一哥,你别管了,看我们的……”我哥哥一偏头:“都别动。”被我哥哥打倒的那几个人歪歪扭扭地站起来,吃了蒙汗药似的呆望着我哥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志扬扭着三哥的胳膊过来了,我哥哥冲那几个人一努嘴:“老三,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

    三哥一迟疑,晃开林志扬,拉着“阔背”走了过去:“找死是不是?我麻三儿是下街人!”

    那帮人反应过来,互相一望,转身就跑。没跑几步,就被一群人撞了回来。

    在一旁专心演练棍术的烂木头也看到了这一幕,一下子来了精神:“哥们儿,今天就是死在这里也别‘尿’了!”说完,舞动棍子冲我们这边撞了过来。我哥哥伸出胳膊把我们往后一拦,忽地跳了起来。我看见他犹如一只从天而降的大鸟,整个身子腾在烂木头的头顶上,一只脚踩在烂木头的胯骨上,一只胳膊蜷在他的脑袋上方……从我这个角度看,我哥哥的胳膊肘狠狠地砸进了烂木头的脑袋。烂木头一缩脖子,死人一般萎靡在地上。我哥哥落地的姿势很硬朗,一条胳膊在上,一条胳膊在下,两腿扎着马步。他保持这个姿势停在那里,斜着肩膀看那群涌上来又退回去的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上唇。

    那群人似乎是被我哥哥的气势震住了,倒退几步,呼啦一下转过身,狂风一般卷向了远处。

    我哥哥收起马步,抬脚掸了掸鞋面子,砰地吐在烂木头的身上一口痰,冲我一点头:“把他架到宝宝那里。”

    林志扬趴在我哥哥的肩膀上说了一句什么,我哥哥转身就走:“我有数。”

    我用脚勾了勾烂泥一般躺在地下的烂木头:“起来起来,别装死,再装我真让你死啊。”

    烂木头蛆那样蠕动了几下,像是要极力爬起来的样子。我摇摇头,反手揪着他乱草一样的头发,拖着就走。他的塑料凉鞋掉了一只,另一只穿着凉鞋的脚一路呱嗒,快板似的打他的脚后跟。我就那么拖着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血光中的我躺在尘土里被烂木头一帮人拳打脚踢的影象。看热闹的人群迟疑着往这边涌了一下,我赫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杨波!杨波翘着脚,站在一群姑娘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感觉有一股凉气沿着脚后跟升到了头顶,她怎么也在这里?

    我扭过脑袋,耸起一边肩膀挡着脸,拖着烂木头快速地走。三哥哈巴狗似的跟在我的旁边,喝面条一般吸溜嘴:“该打,该打,不打就翻天了……宽哥,我是不是应该回家了,宽……宽哥。”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喊我宽哥,心里不由得一阵爽:“啊哈,你可以回家了。”三哥逢了大赦一般,说声“那我走了”,窜到马路牙子上,帖紧墙根,一溜烟地没影了。

    我丢麻袋似的将烂木头丢在宝宝餐厅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姐,来客人啦。”

    林宝宝捏着一只苍蝇拍出来了:“刚才是你们在打架吧?我都没敢出去看……张毅这个滚刀肉啊。”

    脑子里还在想着杨波,我没说什么,回身拖起烂木头的一只脚,迈步进了饭店。

    “这是谁?”林宝宝捂着嘴巴跳了一下,“出去,出去!别在我这里弄这事儿。”

    “我哥让我来的。”

    “你哥呢?”林宝宝遭了蝎子蛰似的绕着我转,“天哪,天哪,打死人了,你们两个天杀的啊……”

    “他一会儿就过来。别怕,这个膘子装死呢,去年他打我,比这狠多了,我都没死。”

    “去年是他打的你?”林宝宝捂住了胸口,大奶子一抖一抖。

    “是他。刚才他又想打我,我哥没让他打成,就这样。”

    林志扬在门口打了一个口哨,摇晃着膀子进来了,一踢烂木头:“孙子,还狂吗?狂是需要实力的。”

    林宝宝推开他,砰地关了门:“派出所的人没去抓你们?”

    林志扬嘿嘿一笑:“他们请示过一哥了,一哥说,滚你娘的。哈,不是……他们忙不过来了。”

    林宝宝剜了林志扬一眼:“你们早晚得‘作’进去,不信你就看着。”

    第十二章色厉内荏

    我拖过一个凳子,坐在烂木头的头顶上,脱下鞋,用脚掌一下一下地蹭他肿胀不堪的脸:“别装了大哥,再装就过啦。听我跟你说啊,你继续这么装下去是没什么好处的,以后传出去,大家都说你在我张宽面前装死人,你还有没有脸继续混了?起来吧,趁现在还没人看见。”烂木头的眼睛肿得已经睁不开了,就像我脚后跟上裂的口子:“张二,听我说一句……你是个聪明的就放我走,以后我保证不来找你了。如果你想继续折腾我,我兰勇凯这辈子算是跟你耗上了。”我没接他的茬儿,探过身子扒拉着他乱蓬蓬的头发,自言自语:“看来张毅没想要你的命,我还以为你的脑浆喷出来了呢……这很没意思啊。”

    烂木头艰难地坐起来,一只手扒着桌子角,嘴巴像搁浅的鱼那样,一张一合:“张二,别跟我狂,你依仗什么?你哥没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狂?操……来,扶我起来,哥们儿跟你聊两句。”林志扬伸手扑拉了两下他的头发:“木头,别装了,装逼装过了头就是二逼。我问你,你依仗谁?还不是依仗凤三?实话告诉你,一会儿凤三就来了,不是哥们儿请他来的,是‘背死狗’(绑架)背来的。知道是谁想要修理他吗?孙朝阳!他娘的,你以为下街的爷们儿都像你想的那么土鳖?”

    烂木头不相信似的偏了一下头:“吹吧你就……孙朝阳不是下街人,他跟凤三关系不错。”

    看着他烂地瓜一样的脸,我的心软了一下,顺手拉起了他:“你就是一条狗。”

    烂木头摸索着凳子往下一坐,偏了,呱唧掉到了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坐起来,直挺挺地躺在那儿。

    林宝宝看他的眼神有些厌恶,用脚勾过一个马扎,丢到他的屁股边:“人都快要死了,还嘴硬。”

    林志扬冲他姐姐一挤眼:“要不你给他改改毛病?”

    林宝宝一跺脚,说声“我那是闲的”,扭着屁股进了她那间:“告诉张毅,带着人爽滚。”

    林志扬勒着烂木头的腋窝把他勒到马扎上,烂木头跟一摊肉似的瘫在上面:“我还是那句话,让我走,咱们以后什么事儿也没有,不然……”门咣当一声打开了,烂木头的眼睛一下子直了,“一,一哥,兄弟错了……我不知道你回来了。”

    我哥哥没理他,抓起桌子上的一瓶酒,用牙咬开瓶盖,仰起脸一阵猛灌。

    屋子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从我哥哥的喉咙里发出的咕咚声。

    林宝宝的房间响起几声咳嗽,我哥将酒瓶墩在桌子上,一歪头:“别怕,一会我就走。”

    “一,一哥,放过我……”烂木头回光返照似的站了起来。我以为这小子想要做点儿什么,刚要一抬腿,烂木头大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宽,宽哥,麻烦你跟一哥说一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啊!”林志扬噗嗤笑了:“我操你个奶奶啊,刚才还在这儿装逼呢,这就瞎‘呱唧’了!一哥,发个话,怎么处理这条癞皮狗?”我哥哥木然坐到了桌子后面,声音像是被砂纸拉过:“放他走。”我有些不解:“什么意思?你不是让我把他弄到这里来的吗?”我哥哥重复了一遍:“放他走。”烂木头双腿一软,扑通跪下了:“一,一哥,谢谢你!我再也不敢了……我再也不来下街了,一辈子也不来了。”我哥哥将一根筷子丢到他的脖颈上,淡然一笑:“走吧。以后别那么嚣张,嚣张是需要实力的。走吧走吧,别再让我看见你。”

    烂木头用了一个旦角走台步的姿势,风摆杨柳般走到门口,回头就是一个飞眼:“一哥,宽哥,对不起了。”

    林志扬抓起一只酒瓶子砸了过去:“滚!”

    我哥哥瞥一眼晃动着的门帘,摇摇头,笑了:“什么人嘛,操。”

    我点了一根烟,递给我哥哥:“你什么意思?把人抓来,就这么让他走了?”

    “凤三进去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我哥哥说,刚才他去找了孙朝阳,孙朝阳跟他的一个兄弟站在大厕所那边说话,我哥哥问,凤三那边有什么动向?孙朝阳说,他这个兄弟刚从凤三那边过来,凤三被一帮警察押着上了一辆警车。孙朝阳埋伏在那边的兄弟就撤了。我哥哥很失望,随便跟孙朝阳聊了几句就过来了。“本来我想好好开导开导烂木头,让他成为我安插在凤三肚子里的蛔虫,这下子乱了,”我哥哥捏着下巴说,“我知道这帮孙子都是些什么德行,哪头沉他们偏向哪头。凤三是个什么人?下过乡的谁不知道?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烂木头是被他当枪使了……这下子没戏了,娘了个逼的。”

    “哥,我还是弄不明白,”我说,“孙朝阳跟凤三不是挺好的嘛,怎么还……”

    “他们的关系是暂时的,狗咬‘马虎’(狼)两下怕,老子回来了,自然有一方靠过来。”

    “明白了,”我笑了,“本来你就跟朝阳哥不错,这么一来,他当然偏向你。”

    “那是。我俩在劳教所一起关过禁闭,跟战友似的。”

    “一哥,”林志扬靠过来说,“你也别太大意了,我听说孙朝阳是条老狐狸,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想法。”

    “什么想法我知道。本来他就想修理凤三,因为各自的利益,我出手了,他一箭双雕。”

    “恐怕没那么简单……”

    “闭嘴。”

    “你不是今天才出来的吗,这么快就安排了这么多事情?”我问。

    “这事儿在劳教所就安排了,”我哥哥摸了我的肩膀一把,“现在安静了,好好做你的事情吧。”

    做什么事情?我摇了摇头,我不想卖袜子,层次太低,我就想这样闲着,等到工厂开始招工的时候,我就业去。我不愿意去我爸爸那个车队,我看好了模具厂,厂子大,离家近,就在下街前面的武胜街,我的不少同学都在那边住。我说:“要不我先帮你炒一阵栗子。”我哥哥横了我一眼:“你就这么低的档次?我不要你。”“对,”林志扬插话道,“兄弟俩在一起干不好呢,连我都不跟着我姐姐干。大宽,跟我卖一阵袜子吧,河西那帮孙子‘尿’了,咱们清闲了,一起开发市场多好?”“就跟你开发卖袜子市场?”我不屑一顾。林志扬瞪大了眼睛:“要不我就说你的脑子不跟趟嘛,卖袜子不过是个突破口,将来这个市场就是咱们的,卖什么都行,别人想卖什么还得听咱爷们儿的呢,”冲我哥哥诡秘地一笑,“你说是不是一哥?”

    第十三章我把你来比织女

    “要不就先在家呆一阵,”我哥哥皱着眉头,不停地转一个杯子,“等到招工,去模具厂,那个厂不错。”

    “不错个屁,”林志扬撇了一下嘴巴,“乱得狠,什么人都有,烂木头也在那个厂上班呢。”

    “不会吧,”我说,“他既然有班儿上着,怎么还有闲工夫出来混?”

    “你不懂,去了工厂你就明白了,”林志扬晃了一下拳头,“厂长也怕这个啊,呵。”

    “不谈这些了,”我哥哥用酒杯敲了敲桌子,“扬扬,刚才你说大宽看上的那个小妞也在?”

    我的心一慌,他妈的,林志扬这个混蛋嘴巴可真够快的,连忙接口:“没有吧?反正我没看见。”我哥哥乜了我一眼:“别心惊,这没什么。我想过了,你也不小了,看好哪个就上,省得闲出毛病来。”林志扬咧开了大嘴:“上回你还……哈哈,对!还是一哥懂门儿。是呀,应该这样啊。要不真闲出毛病来了。你想,整天惦记着那事儿,憋得鸡巴痒痒。两条路,一条‘撸管儿’(手淫),一条撒尿。撸管儿伤身体,撒尿谁不会?三岁的孩子都会……”“扬扬,你没别的话可说了是不是?”林宝宝一推门出来了,脸涨得通红,“张毅,你进来一下,我有话问你。”我哥哥嘬了一下牙花子:“有话就在这儿说,让弟弟们都听听。”林宝宝一屁股坐到了我哥哥的身边,用肩膀一扛他:“那我可就说了啊……今天下午你对我说什么了?你不是说不打架了吗?你不是说要跟我……”“我说要跟你谈恋爱是吧?”我哥哥往旁边躲了躲,笑得有些无赖,“别信我的话,那是骗你的,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林宝宝恨恨地剜了我哥哥一眼:“张毅我告诉你,从今往后别拿姑奶奶当婊子,姑奶奶不伺候了。”

    林志扬的表情有些尴尬,看看林宝宝又看看我哥:“一哥,你这样做不太厚道吧?”

    我哥哥说:“我厚道不厚道你问你姐。”

    林宝宝的脸过云彩似的一明一暗:“别说哪个厚道哪个不厚道,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都明白。”

    我哥哥腆着脸抱了她一把:“刚才那是开玩笑的……哈,走着看吧,没准儿我还真是个当后爹的材料呢。”

    林宝宝扭捏着推开了我哥:“随便你吧,我林宝宝不缺男人。”

    “宝宝,咱公母俩先别着急谈这事儿好不好?”我哥哥讪笑着摇了摇头,“我刚回来,还不太适用,顾不得那么多事儿呢……”话锋一转,“宝宝,我还是觉得你应该把孩子弄到身边来,那是你的骨肉。”林宝宝哼了一声:“你算哪根葱?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我哥哥摇了摇手:“没关系没关系……哈,刚才还说不谈这事儿了呢,又开始了。宝宝,大宽看上了小黄楼里住的一个小姑娘,能使上劲的话,你帮帮他。”林宝宝冲我哥发了一串质量不错的飞眼:“啧啧啧啧,还真看不出来呢,张毅还是个拉皮条的。这就奇怪了,你以前不是总装吗?什么男人不能整天惦记着女人,什么惦记女人的男人不叫男人,什么真正的好汉不能身边有女人,有了女人就做不成好汉了……啧啧,我真佩服你。”我哥哥被噎得干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愣愣地望着她。林志扬瞪了他姐姐一眼:“你还是少说两句吧。一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不是当着你的面儿适当装那么一装嘛。”我哥哥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脖子一横:“对,我是装的。以后我改,哈哈,宝宝生气了。”

    我在心里有些瞧不起我哥,这都什么呀,一会儿说人家是婊子破鞋,一会儿又“舔摸”人家。

    我哥哥似乎看出了我在想些什么,讪讪地晃了一下脑袋:“以后你也会这样。”

    林宝宝推我的脑袋一把,正色道:“大宽你真看上人家了,还是说着玩儿的?”

    我紧着胸口点了点头:“真的,姐……我好象有一见钟情的感觉呢。”

    “屁,”林宝宝一仰脸笑了,“谁信那个谁就是膘子!一见钟情?我跟你哥哥还是青梅竹马呢……”忽然打住,捂着嘴巴看我哥。我哥哥斜眼看着她,不说话,目光朦胧。林志扬说:“一哥,说话呀,你不是问我,刚才打架的时候,那个小妞在不在吗?在呀,就站在对面。”我哥哥说:“那就让她站在那里好了……”过电似的打了一个激灵,“宝宝,以后我不来找你了,不来了,我不能再耽误你了。”林宝宝一下子把脸拉成了丝瓜模样:“不来拉倒。咱们各走各的路……”冲我哥哥一伸手,目光炯炯,“拿来,把我给你的戒指还给我。”我哥哥把汗衫脱下来,从脖子上解下了一个用红线拴着的戒指,团在手上,一下一下地掂:“我一直带在身上,一直想找个机会还给你……可是我一见到你,什么也忘了。”林宝宝一把抢过戒指,一甩手,猛地砸向窗玻璃,玻璃发出一声暴响,出现几道闪电般的裂纹,戒指弹回来,啪地掉在窗口下面的桌子上。

    林宝宝娥眉倒竖,杏眼圆睁,鼻孔支得老大,大脸盘子就像一只发怒的猫,就差腮帮子上插几根胡须了。

    我哥哥坐着没动,脸上的肌肉全都耷拉下来了,显得非常软弱。

    林志扬用双手撸一把脸,过去拣起戒指,走到我哥哥身后,往他的脖子上挂:“一哥,别跟个娘们儿一般见识。”

    林宝宝冲我哥哥示着威,泪珠子骨碌骨碌就掉了下来:“张毅,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

    我哥哥不说话,林宝宝的眼泪就没有了,鼻涕耷拉到嘴角,流到下巴,拽出一根亮线,随着呼吸悠悠地晃。

    “一哥,不是兄弟说你的,”林志扬把戒指挂好,坐到我哥哥的对面,叹口气,说,“我姐姐哪点儿对不起你了?不说远的,就说你这两年在劳教所,她没闲着去看你吧?就冲这,你多少也应该给他个安慰吧?我知道,我姐姐以前名声不好,可那也不能全怨她,有些事情你心里明白。你就说那个姓邱的吧,当初他是个什么人物?我姐姐想快点儿回城,不求着他点儿能成吗?你以为她的心里就好受?一哥,听弟弟一句话,跟我姐姐正儿八经地谈吧,你们俩都不小了。”我哥哥一抬头,公鸡打鸣般笑了起来:“我操啊,你们姐弟俩这是开我的批判会?好,好好,我接受,我接受,”死皮赖脸地捧起了林宝宝的手,“大姐呀,我把你来比织女,不差毫分哪……唱,唱呀!你这样唱,张大哥,我的夫,那我就比不上喽哎……”

    林宝宝扑哧笑了,拧一把鼻子,一串亮晶晶的鼻涕抹到了我哥哥的胳膊上:“你这个该死的!”

    我哥哥唱着唱着,脸色又阴沉下来:“扬扬,你没去找那个姓邱的?”

    林志扬说:“找了……这事儿不好说,我要揍他,我姐姐要杀了我。”

    我哥哥瞥一眼林宝宝,一晃脑袋又唱上了:“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第十四章盘根错节的关系

    我盼望着我哥哥赶紧离开这里,我要跟林宝宝探讨一些关于女人的技术性话题。可是我哥哥还在摇头晃脑地唱,我感觉时间慢得可怕,稠得像浆糊。我哥哥在恬不知耻地唱,林宝宝歪着脑袋看他,散开的头发一缕一缕挂在她的脸旁,柔和的灯光照着她,让她看上去特别慈祥,像一个凝视自己婴儿的少妇。我冲林志扬使了个眼色,林志扬领会,咳嗽一声:“一哥今天总算是过了一把瘾,我估计这几天河西的那帮孙子轻易不敢来咱们这里了。”我哥哥继续唱:“三朵红花向阳开,政治夜校办起来,贫下中农学文化呀,社员人人……哎,宝宝,后面的怎么唱来着?我忘词儿了。”林宝宝双手托着腮帮子,睫毛忽闪两下,跟着唱:“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后面的,后面的……呀!你这个混蛋,我怎么又让你给耍了?”

    我哥哥抱着肚子离开凳子,弯在那里哇哇地笑:“我操啊,我操啊……宝宝你可笑死我了……”

    林宝宝抓起苍蝇拍啪啪地敲我哥哥的脊背:“你这个坏水,你说我怎么这么笨呢?你这个坏水。”

    我估计这里面有什么道道儿,趁机说:“你们两个可真能闹。得了得了,找个地方闹去。”

    林宝宝笑着笑着就流了眼泪:“不打你了,不打你了……眼睛迷了呢,该死的风。”

    哪里有风?关门堵窗的……我说:“你这是激动的呢。”

    我哥哥直起腰,抬起胳膊使劲擦自己的眼睛,我知道,他的眼泪是笑出来的。林宝宝一会儿就把自己的眼睛搓成了烂杏,眼波一抖一抖地瞟我哥。我哥哥挥一下手,把脸转向林志扬,问:“你刚才说什么?”林志扬说:“我说,你今天折腾烂木头这么一家伙,那帮孙子以后不会来咱们下街了。”我哥皱紧了眉头:“那也不一定,有些时候单凭拳头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扬扬,海运广场那边有个叫大有的你知道吧?”林志扬说:“知道。去年刚从劳改队出来,在海天市场卖海货。他怎么了?”“他跟凤三关系不错,是个老流氓,很猛。”我哥哥说。林志扬不屑地笑了:“就他?他得有三十好几了吧?一个老逼有什么可怕的?不管他,他来了照样是一个‘挺’。”我哥哥说:“他不可怕,他手下有几个兄弟很可怕,我在里面听说过的。”

    “你说的是不是金高?”林志扬反了个白眼。

    “是他,他一直跟着大有。”

    “我也听说过他,跟我年龄差不多,的确很勇猛……没什么,来了再说。”

    “来了也没你们什么事儿,”我哥哥挥了一下手,“大宽,知道今天为什么拉上你吗?”

    “知道。”

    “以后给我把腰板挺起来,老张家的人都是硬汉子!”

    “知道。”

    “你在这里呆会儿,咱俩一起回家老爷子容易乱想。我先回去,你过一会儿再回家。”

    林宝宝拉了我哥哥一把:“要不让大宽先回去,你再坐会儿,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我哥哥甩开了她:“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明天我还来,你早点儿歇着吧,我走了。”林宝宝再去拉我哥哥的时候,我哥哥已经晃出了门。林宝宝倚着门框,怅然若失地望着我哥哥远去的背影,鼻涕又流到了下巴上。她拧一把鼻子,把手在脚后跟上一捏,转回头冲我一眯眼:“姐姐有时候就这么贱。”林志扬还在一旁嘟囔:“对呀,对呀,金高在大有那儿呢……奇怪,大有怎么跟凤三是一伙的?”

    他们说的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管他呢,反正天塌下来有我哥哥顶着……我坐到门口林宝宝旁边的凳子上,嬉皮笑脸地说:“姐,刚才我哥唱什么红花红花的,你说上了他的当,什么意思?”林宝宝一抹胸口,吃吃地笑:“下乡的时候,他经常在我面前死皮赖脸地唱这个……这个坏水啊。后来他唱疲塌了,就动手动脚,贫下中农干起来……嘻嘻,坏蛋。”

    “我知道了,”我看一眼漆黑的街道,回头笑道,“你们在农村,没什么文化生活,干起来就干起来呗。”

    “你懂的不少嘛,跟你哥哥一样,坏水。”林宝宝暧昧地笑,一阵风无声无息地滑过她看似幸福的脸。

    “站在门口干什么?”林志扬嚷了一嗓子,“怕没人看见你?什么习惯这是?”

    “毛病,”林宝宝关上门,坐回原来的地方,拿一块抹布来回蹭桌子,“大宽你可别跟他学,没大没小。”

    “姐,上次你说,小姑娘都喜欢流氓,什么意思?”

    林宝宝停下抹桌子,她的眼窝很深,能看见里面有一种悠远地意味:“你还小,等你到了你哥哥这个年龄就知道了,女人是很脆弱的,女人是用来疼的,女人的心思是很乱的……”一撇嘴笑了,“姐姐上学的时候不用功,数理化没学好,就语文好,不识几个字,排比用得倒是不错。大宽,听姐姐说啊,在温柔的姑娘面前要坏,要流氓。在流氓的姑娘面前要好,要高雅。这里面大有学问,你要不是张毅的弟弟我还不告诉你呢……”清一下嗓子,幽幽地说,“这里面的道理不少呢。”

    林志扬凑过来,呲着两个大板牙冲他姐姐乐:“学问,学问啊!你怎么以前没告诉我这些?”

    林宝宝把脸转向了一边:“你本来就是个流氓,我不用告诉你。”

    林志扬忿忿地横了一下脖子:“刚才你说的不是这么个道理吧?”

    林宝宝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什么时候拿我当姐姐对待了,你就什么道理也明白了。”

    林志扬冲我一吐舌头:“老娘们儿就这样,你对她好她觉不出来,”抬手撕下一个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长叹一声,“我需要党和政府供给我一个女人,我都二十一岁了啊!如饥似渴的年龄……”扑拉两下头皮,斜我一眼,貌似感慨地说,“哥们儿,这个世界有多少女人需要我们去爱啊。可我不太敢啊,我怕爱不好,人家踢我的小鸡鸡。”

    林宝宝从她那屋探出头来,冲我一勾手:“大宽你放心,明儿我就帮你打听那个小姑娘的事儿。”

    我说:“别让她知道是我在背后打听他。”

    林宝宝说:“不用嘱咐,姐姐不笨。回家做个好梦去吧,小流氓。”

    我摸了林志扬的肩膀一下,抓起汗衫,转身就走:“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第十五章哥哥出事了

    时间这个玩意儿很混帐,一些曾经真实存在的欢乐与痛苦,在它的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留下的只是一些残缺而又模糊的影象。多年以后,王东问我:“二哥,你还记得年轻的时候你经常咧着嗓子唱‘贫下中农干起来’吗?”我说我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那时候我天不怕地不怕,以为自己是个英雄。王东说,那时候你就是个英雄,爱江山也爱美人的英雄。我说,爱不爱江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爱美人。王东说,你好好想想,那时候你是不是经常在人家杨波跟前念叨“贫下中农干起来”?我想了老半天才想起来,我在杨波跟前念叨过那个,可不是经常念叨,我经常念叨的是“咱们应该搞一搞江湖义气”。

    有时候我还觉得时间这个东西很有意思,有些事情一旦发生,想要忘记它几乎需要一生的时间。比如我第一次说要跟杨波搞一搞江湖义气这事儿,它似乎已经长在我的脑子里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但没有因为年深日久而暗淡,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我的眼前,就像一件玉器,因为无数次的抚摩而愈加光亮。直到现在我还能清楚地记得杨波听到这句话时的表情,有些激动,有些茫然,又有些迫不及待,那种样子常常让我联想到第一次接触西门庆的潘姑娘。

    那天晚上,我从宝宝餐厅出来,天上有很多星星,密得就像筛子孔。

    街道上已经没人了,零星的汽车驶过,幽灵般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走近小黄楼的时候,天忽然变得又蓝又亮,以致连阴影里都闪着蓝黝黝的光。

    我站下了,像孙悟空那样手搭凉棚,眯着眼睛看杨波家的那扇窗户,窗户里有淡蓝色的灯光映出。

    我又一次飞起来了,我感觉自己飞在漆黑的天上,四周是水一般的空气。我展开双臂优雅地飞,小黄楼在我的身子下面渐渐变小,渐渐消失。我已经飞出去很远了,忽然在前方又看见了小黄楼,一个瘦得像勾针的姑娘坐在楼顶上冲我笑。她的牙齿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我冲他唱歌,我唱“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她的胸脯上就开了一朵鲜艳的花儿,不,好象是两朵……那两朵花儿晃我的眼睛,让我迷失了方向,于是我踩着一朵祥云降下来了,降在现在我站的地方,然后我的呼吸就变得不顺畅了,全身都在膨胀,下身胀得尤其厉害。我这才确信,我确实是个流氓……

    上学的时候我就流氓,我同桌毛娆娆这样说我:“你流氓,你们下街的男人都流氓,不论老少。”我知道她为什么对我,对整个下街的男人下这样的结论,因为兰斜眼死皮赖脸地在上班的路上拦她的姐姐,要跟她姐姐谈恋爱,因为我宣传毛泽东思想的时候冒犯过她。那时候每个班级都有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我跟毛娆娆在一个队里。有一次我们去一个五保户奶奶家宣传,唱到“敬爱的毛主席,你是不落的红太阳”时,我把脸转向了她:“敬爱的毛娆娆,你是我的红太阳。”毛娆娆捂着脸,做愤怒与受辱状飞走而去。于是我的屁股又被我爸爸的笤帚疙瘩抡成了车祸现场。我爸爸说,你这个小反革命,你怎么敢擅自改动歌颂毛主席的歌词?后来我知道,毛娆娆去老师那里告我反动,说我攻击红太阳。老师不屑修理我了,把事情告诉了我爸爸,他知道我爸爸有兵器——笤帚疙瘩。第二天,我紧着屁股,正襟危坐,冲毛娆娆伸舌头,动作有些下流。毛娆娆心理不平衡,又去老师那里告发我耍流氓。老师这次没去找我爸爸,只是给我戴了一顶帽子:茅房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多年以后,毛娆娆依然称呼我为流氓,不过是在前面加了一个老字,还是躺在我被窝里说的。那时候我把绿颜色的帽子已经摘掉了,全身赤条条,油光水滑地打着光棍。她可怜我,来跟我搞江湖义气,我很受感动,觉得她就是及时雨宋江。

    我不知道下街的所有男人是不是都流氓,我只知道跟我一般大的哥们儿都这样,见了好看的女人就吹口哨。

    杨波就是一个漂亮女人,她可以使我的下身膨胀,她可以让我飞到天上去。

    我退后两步,呆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手托着腮,痴痴地望那扇蓝色的窗户,心乱如麻。

    我很想喊她下来,很想拉一拉她的手,很想把她拥进我的怀里,唱一声“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然后像我哥哥跟林宝宝那样搂在一起……搂在一起再干点儿什么?自然是亲一个嘴了。亲嘴的感觉应该很舒坦吧?王东对我说过,哥们儿,亲嘴那是相当的舒坦啊,女人的舌头带钩儿,钩住你的舌头往她的喉咙里拉,没有点儿车轴汉子力气你是别想拉回来的。我相信了他的话,因为他有女朋友,一个在搪瓷厂画鸳鸯的张飞妹,张飞妹经常把王东的嘴唇咬破,舌头也给他钩长了,让他说起话来像个“秃舌子”。杨波的舌头一定也带钩儿,一定比张飞妹的钩儿柔和,不会把我的舌头钩成秃舌子。后来我跟杨波亲嘴了,确实很舒坦,但没有想象中的钩,只是一条柔软如泥鳅的温软的条儿,很香,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我怎么做才能跟杨波亲嘴呢?望着那个闪着蓝光的窗口,我的心麻麻地痒。

    今天我打架让她看见了,她不会害怕我吧?她一害怕我,也许就不让我接近她了……

    我摩挲一把头皮,刚长出头发来的光头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把钝刀拉过我的心脏。

    林宝宝说的话对吗?如果她说得对,那倒无所谓了,流氓嘛,不打架那叫流氓?

    我用力地抠屁股下面的一块石头,我想把那块石头抠出来,然后砸向杨波家楼下的那个垃圾箱,杨波听见响声也许会打开窗户,然后我就冲她喊一声:“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我慌忙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是个什么做法?流氓不像流氓,无赖不像无赖,整个一个膘子加神经还外带二百五。我怏怏地站起来,冲那个窗户吹了一口气,转身走到一棵梧桐树下。刚解开裤带,我就听见了王东的声音:“我的亲大爷!大宽,你怎么还在这里?快,一哥出事儿了,在医院!”

    我的脑子哗地亮了一个闪电,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怎么回事儿?谁干的?”

    王东的手里提着一根棍子,冲后面一摆:“你们先去医院!”猛扑过来,“咱们先回家,我怕张叔有麻烦!”

    我打个激灵,当胸推了他一把:“把哥儿几个都喊回来,去我家附近等着,先别惊动我爸爸。”

    王东冲向那帮兄弟的同时,我已经飞身越过了身后的矮墙。

    第十六章谁砸的黑石头?

    跑到医院外墙的时候,我找了一块砖头,用汗衫包了,打一个结,提溜着直奔急诊室。我没有贸然进去,贴着墙根看里面的动静。门后,一个兴奋的嗓子在说话:“知道那是谁吗?一哥,我们下街第一条好汉!当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显露了凶悍的一面。王八爷你们应该知道吧?横行下街二十多年。有一次一哥让他让位,他不答应,一哥飞身上去就是一刀,当场砍断了他的手,从此奠定了下街老大的地位……”我抻长脖子往里一瞅,是兰斜眼这个臭嘴子,对面是一帮黄着脸的病号。

    我左右看了看,确信没有危险,将包着砖头的汗衫夹在腋下,径自走了进去。

    兰斜眼一惊一乍地追上了我:“老二,你怎么才来?还要不要兄弟感情了?你哥快要死了……”

    我回身踹了他一脚,大步冲进了急诊室。

    从急诊室的侧门里冲出一个半大小子来:“二哥,一哥受伤了!我送他过来的。”

    “家冠,他在哪里?”这小子是王八的儿子,我急急地问。

    “刚缝了针,”家冠往侧门指了指,“在里面躺着呢,流了好多血……我怕仇家再来,去找几个哥们儿过来。”

    “不用了,”我拉住了他,“在外面等我,我有话问你。”

    我冲进那个门,一眼就看见了躺在一张皮子床上的我哥哥,他的头上缠满绷带,脸黄得泛出了绿色,像一整张萝卜皮。一个大夫在往他的胳膊上扎针。我哥哥说:“不用挂吊瓶了,我躺一下就走。”那个大夫迟疑了一下:“流血太多,还是打一针吧。”哥哥忽地坐了起来:“我说不打就不打,你罗嗦个鸡巴。”大夫摇摇头,丢下针,转身出门。我哥哥看见了我,冲我一咧嘴:“没什么,挨了一黑石头,”说着,躺下了,“估计是烂木头干的,我太大意了,应该。”我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给他插到嘴里,转身出了门。家冠蹲在门口,斜着眼睛看还在跟那帮病人吹牛的兰斜眼,鼻孔撑得能伸进拳头去。

    “家冠,你是怎么看见我哥哥的?”

    “我出去玩儿回家,刚走到家门口就看见一哥甩着一头血往外跑……”

    “旁边没有别人?”

    “没看清楚……”家冠不停地舔嘴唇,“好象有一帮人翻过墙头跑了,一哥在追他们。”

    “没追上,然后你就送他来了?”

    “不是,”家冠冲我伸出了手,“二哥,来根烟,”接过我递给他的烟,家冠点上,硬着脖子,使劲抽了几口,“我看到这个情况,就跟着他一起追,一哥就跌倒了。我一看,一哥的脑袋上全是血,眼睛都迷住了。我就架着他往医院这边跑,架不动,倒了好几次……后来王东哥他们就来了,我们一起送他来了医院。刚才王东哥带着他的人走了,说是要去找你……”

    “医院这边一直没有别的人来吗?”

    “没有,反正我没看见。来的都是咱们那边的人,这不,斜眼儿还有可智哥在那里。”

    “斜眼儿和可智他们刚来?”

    “跟王东哥他们一起来的,王东哥走了,他和可智哥非要留在这里陪一哥。”

    我摩挲他的脑袋一下:“谢谢你啊。回去吧,不然你爸爸又好找了。”家冠瞥了兰斜眼一眼,站起来怏怏地嘟囔:“二哥,你得管管他,他整天跟外人提一哥跟我爸爸那事儿。”我说,我会管的,你回吧。家冠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二哥,我不上学了,我想跟着你和一哥混。”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提混这个字。你多大了?”家冠挺了挺干瘪的胸脯:“十五了。”

    “回去上学吧,混社会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你太小了。”

    “还小呀,”家冠横了一下脖子,“你去我们学校打听打听,连高中的那帮孙子都不敢戳弄我。”

    “走吧走吧,别让你爸爸担心。”

    “二哥跟一哥不一样呢……”家冠出了门,后面一句“装逼”冒出来,不知道是说我还是说兰斜眼。

    我在门口抽了一根烟,过去跟脸色蜡黄的可智哥握了一下手:“你怎么也来了?”可智的嗓子有些颤抖:“我听说你哥回来了,想过去看看他,正好碰上了。”我说:“没事儿,我哥抗‘造’着呢。你还在电镀厂上班?”可智说:“回城以后就在那儿顶替老人,两年多了。”我点点头,勾勾手让兰斜眼过来,沉声问:“你是跟王东他们一起过来的?”兰斜眼说:“是啊。我在市场看见你们打架,没敢往前凑,一直躲在人群里。后来我看见你拖着一个傻逼青年走了,我就过去问王东这是跟谁?王东不让我问,掐着我的脖子让我请他们喝酒。我就去买了点儿熟货,打了点儿散啤,坐在小黄楼下面的三角地开喝……喝到一半,王东说要去找扬扬,刚走到扬扬家的那条胡同,就看见王八家那个混帐儿子架着你哥出来,我就知道出事儿了,赶紧安排人送一哥来医院。在路上,一哥说,兰哥,多亏了你,没有你看见,我就麻烦大了,人家拿着大砍刀要杀我呢……”

    “家冠一直呆在这里?”我打断他,问。

    “一直在这里,”兰斜眼吃了春药的猫似的,双目炯炯,“他不顶事儿,一个吃屎的孩子。还是我厉害……”

    “这中间他没出去过?”

    “哎,什么意思?”兰斜眼张了张嘴,一股大蒜味冲口而出,“明白了,你是不是怀疑家冠砸你哥的黑石头?”

    “我没那么想,”我瞪了他一眼,“你应该刷刷牙了。”

    兰斜眼撩起衬衣角在大门牙上蹭几下,呸呸吐了几口唾沫:“就是就是,好几天没刷牙了,”瞥一眼可智,嘿嘿一笑,“瞧瞧,老赵小脸儿都吓黄了。别怕,咱哥儿几个发小一起长大,这点儿小景才到哪里?可智,我听说你在厂里干得不错,当技术员了?”可智嗯了一声:“我出去上了一年技校,回来以后厂里就给安排了这个工作。老兰,你跟张毅能说进话去,劝劝他,以后别这么混下去了,多危险?”兰斜眼不理他,冲我做了个吃死尸的动作:“谁砸了你哥哥,早晚是一个死。”

    我皱得眉头生疼,牙齿几乎咬碎了,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是谁砸的,我不会放过他。”

    兰斜眼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决不饶恕,决不饶恕。”

    我哥哥硬着身子站在门口,看得出他在极力装出硬汉的样子:“大宽,咱们回家。”

    第十七章杨波是破鞋

    那帮病人见我哥哥出来,风吹落叶般闪开了道。

    兰斜眼扫他们一眼,暴吼一声:“看什么看?战争结束了!”

    那帮人嘿嘿笑着缩到了一个黑影里。

    我哥哥看见了可智,脸色很不自然:“你也来了?”可智低着头走:“你还是那样。让我说你什么好呢?”我哥哥迟疑着拉了拉他:“老赵,我就这么个德行了,没治……你搬家了?”可智说:“搬了,在武胜街,不远呢。这次回来打算干点儿什么?”我哥哥说:“就我这样的还能干什么?继续炒栗子呗。”可智说:“还是找个地方上班好。国家的政策一时一变,不定什么时候又不让干个体户了。到时候你连个正当职业都没有,以后怎么养活自己?吃老人一辈子?”我哥哥皱了一下眉头:“你想多了吧?还知识分子呢。你看看报纸,你听听电台,上面整天嚷嚷什么?政府支持干个体,再不会玩大锅饭那一套啦。让我去上班?我还没那么没出息吧?”可智叹了一口气:“你有你的想法,这不错,可是你也别太自信了,历史的经验啊。”

    我哥哥吭出一口痰,啪地射到玻璃门上:“别劝我了,关于党的政策,我比你吃得透。”

    我想搀着我哥哥走,我哥哥晃开我,回头冲兰斜眼一笑:“别耍横,当心有人给你攥出尿来。”

    兰斜眼勾着身子回了一句:“我又不是一根鸡巴。”

    可智站住了:“张毅,你听不进去……我最后说一句,别再混了,没意思。”

    我哥哥拦了他一下:“别着急走啊……哈,你肯定还想跟我说点儿什么。”

    可智用脚在地上来回搓了两下,抬头说:“我觉得你应该跟宝宝好好过,那是个好女人。”

    我哥哥啊啊地打哈哈:“过得不错过得不错,有滋有味,嗯,有滋有味。”

    可智转向了急诊室的右边:“我不会说多了的……改天再聊吧。”

    天更黑了,有云一般的雾从四面八方弥漫出来。兰斜眼冲可智走的方向做了个踹脚的姿势:“又一个冒充知识分子犯,什么呀,当个破技术员就了不起了?当初你爷爷还是个挑担子捎脚的呢。”我对我哥哥说:“这几天你好好在家歇着,这事儿有我。”我哥哥笑道:“没事儿,输不起就别出来混。”走到小黄楼附近,我哥哥说:“你看,这儿多安静啊,刚才还那么热闹呢。”歪着脑袋看我,“那个姓杨的小妞就住在这里吧?”我点点头,想开句玩笑又想不出合适的词来,咽一口唾沫沉默了。兰斜眼一拍大腿:“对啊,老二,你可以找家冠啊!家冠也在中化中学上学,让他帮你打听打听。他奶奶的,我听说王八家的那个混帐玩意儿在学校是个人物呢,男的女的都害怕他。这样,你明儿就去找家冠,让他……”“滚你妈的,”我哥哥横了他一眼,“你有完没完了?在医院你就王八家冠的乱叨叨,在这儿还没拉上拉链?”兰斜眼吐了一下舌头:“喝多了,喝多了,都是被王东那小子给灌的……哎,一哥,以后你可得帮我说说王东,他老是‘滚’我,三天两头让我请他喝酒,我哪来那么多钱伺候他?”我哥哥不说话,眯着眼望天。我说:“以后我说他。不过你也别太土鳖了,一起玩儿的你最有钱。”

    “我最有钱?”兰斜眼哼了一声,“最有钱的是棍子他们,他们卖一天炒栗子顶我卖三天西瓜的。”

    “棍子一直在炒栗子?”我哥哥问。

    “是,一直在炒,你进去了他就没闲着,比你当年卖得还多。”

    “听说现在不收摊位费了?”

    “哎呀,我还忘说这事儿了……”兰斜眼拍一下脑门,娓娓道来。他说,从去年开始,工商和税务就放宽了政策,只要是本地没有职业的社会青年在下街设摊儿,一律不收费用,上面有政策,支持待业青年自谋职业。外面的来下街摆摊,只收当天的营业税。刚开始的时候,有几个外面的人来下街炒栗子,被棍子他们挤兑走了。后来来了一个外号叫“扎卡”的老混子,据说这家伙以前是个掏包的,进监狱就跟走亲戚一样。扎卡一开始也在这里炒栗子,后来不炒了,腰上别着一把切菜刀,挨个炒栗子摊上受保护费。棍子他们联合起来跟他打了一架,结果被扎卡砍进医院去了三个。扎卡从拘留所出来以后就更狂妄了,刀也不别了,到了哪个摊就伸手,给钱,老子是武财神关老爷。棍子他们不敢跟他斗了,乖乖地拿钱。

    “扎卡?哪里的?”我哥哥问。

    “不太清楚,好象是个盲流,口音也不像咱们这边的。”

    “明白了。”

    “棍子他们前几天还说,要是一哥回来就好了……”

    “我回来了。”

    “一哥,你们走这边,”兰斜眼做了个汉奸带路的姿势,“我得回去了,老婆等急了。”

    我哥哥挥挥手,径自进了胡同。我拉他一把,来回看:“那块石头是从哪个方向打过来的?”我哥哥瞄了一眼胡同口的矮墙:“别问了,这事儿很窝囊,”顿了顿,一笑,“有点意思,还真有这么玩儿的……大宽,这事儿你别插手,掉价儿。我今晚安排这么一出,是有目的的,目的是让他们知道咱哥儿俩所向无敌。如果你在这事儿上再搀和,咱哥儿俩就在一个档次上了。也许你已经明白了,我想让你走一条更高的路。”我恍惚有些明白他的意思,脑子很乱,感觉不出来哪一条路是层次更高的路,也不想知道什么样的路比眼下的路到底怎么个高法,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哥哥被人砸了黑石头,自己坐视不管。我说:“也许你在里面呆这两年,脑子有一些很特别的想法,可这事儿我不能不管,你是我的亲哥哥。”

    “我需要你管吗?”我哥哥的口气有些恼怒,“我还没到需要你管的地步吧?”

    “我帮你打听是谁干的,这总可以吧?”我软了一下。

    “不需要,”我哥哥摸了我的胳膊一把,忽地闪到了一边,“谁?”

    黑影里呼啦钻出几个人来。王东提着棍子跑了过来:“一哥,你没事儿吧?”我哥哥扫了他一眼:“没事儿。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王东说:“是大宽让我们过来的,怕烂木头他们过来折腾老人。”我哥哥扒拉开他们,回头说:“都给我回家。”我拉了王东一把:“老爷子没事儿吧?”王东说:“已经睡下了。这边一直没有动静。”我说:“你们先回家吧,明天我再找你们。”王东喷着一嘴酒气往我这边靠了靠:“刚才我送一哥去医院的路上,兰斜眼说你看上杨波了,是真的?”看着哥哥进了我家的院子,我拉过他,悄声说:“是真的。听你这口气,你认识她?”王东慢悠悠地说:“别招惹她,那是个破鞋。”

    第十八章原来她是个私生子

    我吃了一惊,杨波是个破鞋?这怎么可能?她才多大啊……我料定王东这小子是在吃醋,拧一把嘴唇,悻悻地笑了:“破鞋就破鞋吧,能凑合着穿就行。怎么回事儿?”王东一把扯过了站在旁边闷头抽烟的一个瘦得像麻杆的青年:“胖子,你告诉他。”胖子说:“我知道什么?二哥你别听他的,我什么也不知道。”王东用棍子扫了周围一下:“你们都回去吧,我跟二哥说点事儿。还有,今天晚上的事情不要到处乱说,叨叨出事儿来我把你们的脖子扭断。”那帮人跟我打声招呼,一哄而散。

    王东用棍子一下一下地戳胖子的胸口:“跟我耍流氓是吧?刚才蹲在那儿你是怎么说的?”

    胖子张了张嘴,烟头掉到脖子里,烫得直蹦高:“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我打掉王东的棍子,拉过胖子,笑道:“说了也没什么,我才刚跟她见了一面呢,正好了解了解。”

    胖子躲到阴影里,拉了个要跑的架势:“我真的什么也没说。”

    “胖子,别怕,说出来,”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攥得胖子呲牙咧嘴,“兄弟,咱们是发小一起长大的,有什么话别背着我。你知道的,我看上了那个小妞,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多少得了解了解。你告诉我,她怎么是个破鞋?”胖子感觉自己走不脱,冲王东摇了摇头:“以后什么话也不能跟你说了……”见王东要踢他,慌忙捂住裤裆,“二哥,我不过是随便说说,告诉了你,你可别打我啊。”我说,不打你,但是你得说实话。胖子猛吸一口气,张口就来:“她真的是个破鞋!听我从头告诉你。她是个‘私孩子’(私生子),他爹从火车站拣的她,她后妈没有‘生儿’(生育能力)……怎么说呢?反正她的来历首先就不清白。你们没在中化中学上过学,当然不知道,我们学校哪个不知道这事儿?她是个婊子养的……”

    “这就能证明她是个破鞋?”尽管我有些吃惊杨波的身世,可是就这样断定人家是个破鞋,也未免太武断。王东拽我一把,插话道:“你让他把话说完。”胖子使劲地搓头皮:“她亲妈是破鞋,她也一定是破鞋,大家都这么说。你想想,哪有上学还穿着小白皮鞋的?她就穿!锃光瓦亮,跟他妈女特务似的……别的女同学都穿裤子,她穿裙子,还是江青穿的那种,叫什么来着?布拉格还是布拉吉,反正很‘洋相’。刚才我跟东哥说了,这都不算什么,她谈恋爱了!跟电镀厂一个叫什么西真的。那个傻逼青年长得就跟唐国强似的,油光水滑的大分头,大喇叭裤跟扫帚一样大,整天提溜着半头砖(一种录音机)去学校门口接她。杨波也不说话,跟小鸟似的飞上人家的车子,哗啦一声就走了。还唱呢,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喽喂,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飞满天……”“别唱啦!”我听不下去了,心像刀割一样难受,“她放了学不回家?”

    胖子有些兴奋,两条胳膊挥得像跳新疆舞:“她回个屁家?心野着呢。坐着车子开演唱会,一路女高音!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无限好喽喂,甜蜜的歌儿,甜蜜的歌儿……别打,我不唱了。前几天我跟几个同学趁西真没去接她,拦着她跟她搭腔,没等说几句话,西真骑着车子来了。什么话不说,把头只是那么一摆,这个小婊子一扭屁股,嗖,就这么一下又上了人家的车子,甜蜜的生活,甜蜜的生活……你说,这不是个破鞋还是个什么?那个叫西真的傻逼青年也很能玩派,半头砖一个劲地放流浪者,啊巴拉古,啊巴拉古,呀各里比西买木啊思马里嘎八拉古……什么玩意儿?下街没有青年了这是?”

    我的脑袋有点儿晕,嗓子发干,舌头也直打哆嗦:“那个叫西,什么真的,他,他是哪里的?”

    王东说:“我知道。正宗‘街里’(市区最繁华地段)人,很狂,二十多岁的年纪。”

    我用力吞了几口唾沫:“他在电镀厂上班?”

    胖子说:“在电镀厂上班。听说是个技术员,大学生,好象跟可智哥在一个车间。”

    我感觉自己的嗓子眼在冒火,眼前飘着的全是泛着金光的云彩。

    我依稀记得见过这个人。去年冬天,可智给我们家送煤。我跟我爸爸刚装好炉子,我爸爸让我把煤做成煤饼子。因为还得去很远的地方挖黄土,我想偷懒,就对可智说,我哥没出来,你能不能帮我找几个人一起干?可智就从厂里喊了几个人过来,其中有一个个子高高,留着包住耳朵的长头发,穿一条劳动布大喇叭裤的青年。他给我的印象很深,我觉得他是个美男子,说话也风趣,干活儿的时候一直哼哼歌曲,啊巴拉古,啊巴拉古,呀各里比西买木……我记得他爬上我家房顶打烟筒的时候,展开双臂,冲着天空嚷,啊,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一直往前走,不要往两边看,走过去,你会融化在蓝天里。

    妈的,管你是谁呢,敢动我的韭菜葱,我就砸挺了你!我使劲咬了咬牙齿:“你们走吧,我知道了。”

    胖子意犹未尽,唾沫星子四处乱飞:“二哥,反正我已经毕业了,不怕,既然你看上了她,我帮你去‘挂’!”

    我推了他一把:“用不上你,走吧。”

    王东搂着胖子的脖子,回头冲我一笑:“抓紧时间吧哥们儿,不然连‘二火水’都没你什么事儿了。”

    我往家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突然就不想回家了,心乱得像塞了一把茅草。

    刚刚消失的大雾又冒出来了,黏糊糊飘得到处都是。

    我蔽在一个黑影里,呆呆地望着小黄楼的方向,感觉自己又一次飞起来了,身边的空气不再像水,像尿。

    漫天的尿水里,我清楚地看见西真被打断腿,萎缩着脚走路的样子。

    大雾散尽的时候,我猛然发觉,自己抱着膝盖,浑身精湿,狼狈地团坐在小黄楼对面的台阶上。

    第十九章费尽心机去泡妞

    烂木头人间蒸发了,派人打听也打听不到他去了哪里。我哥哥曾经去过他家,他爸爸说,我不管你们找他干什么,以后别来了,我没有这个儿子。我哥哥断定那块黑石头就是他打的,不然他躲起来干什么?我曾经怀疑那事儿是家冠干的,后来前后一想,感觉他还没有那么大的魄力,应该就是烂木头干的,嘱咐身边的人留意他的动向,一旦出现就把他抓来。

    那几天,我像是得了狂犬病,天不亮就爬起来,装做晨练的样子,去小黄楼附近晃荡。杨波一下楼,我就跟上了,悬着心跟在她的后面跑步。有时候超过她,倒退着跑,不说话,故意让她看见我。杨波也很有意思,开始的时候,装做没发现我,眼睛直视前方,一声不响地走自己的路,风一般快,青春逼人。终于有一天,她憋不住了,望着倒退着小跑的我,一仰脸:“张宽,真巧啊,每天都能看见你跑步。”我有些吃惊,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紧着胸口说:“每天都锻炼,习惯了。”

    杨波似乎被我传染了,也跟着踮了几步,冲我笑笑,转身加入了一群姑娘的队伍。

    我怅然若失地停下脚步,盯着她的背影,心发慌,脑子空,口水流了一下巴。

    从那以后,我们就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我一跑到她的前面,不管有没有回头,她都要打声招呼:“张宽,早上好。”我回一句“早上好”,心就像开了拖拉机,咕咚咕咚地跳。有一次我终于鼓足了勇气,贴在她的身边跑:“杨波,你上初几了?”杨波说:“上高一了。你毕业了吗?”我说:“我早就毕业了,不过跟你不是一个学校的,你不知道。我学习很好的,今年考大学,差点儿考上呢。”杨波说:“是吗?你这么厉害?”听她的口气,她似乎知道我的情况,我顿时有些尴尬,连忙换了个话题:“我以前没见过你,你们家刚搬过来是吧?”杨波说:“我以前就在这里上学,不过家不在这里住,后来这里盖了房子,我们家就搬过来了,”浅笑着瞥了我一眼,“你没见过我,我可是很早就见过你的。我同学说你很厉害呢,天不怕地不怕。”

    本来我想装得文明一些,一想起林宝宝说过的话,直接点了点头:“那是,我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

    杨波跟着我也点了点头:“大家都这么说。那天晚上我看见你跟人打架了,心里真害怕。”

    你心里害怕,但是你不害怕我这个人,我稳稳神,胡乱一笑:“没什么,他欺负人,我就揍他。”

    杨波说:“对呀,那个人很坏,我们都知道。”

    眼看就要到学校门口了,我感觉时间真混蛋,太快了,我还想跟她多聊几句,我说:“你吃饭了吗?”

    “什么时候还不吃饭?”杨波望着我,吃吃地笑,“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不过中国人都很有意思,打招呼就说,你吃饭了吗?”我讪讪地笑:“你不是中国人?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没吃饭,我请你去吃,正好我没吃呢。”杨波说:“我早就吃过了,想请我吃饭没问题,等礼拜天吧。”这话让我的心一阵舒坦,好啊,这就好,一答应跟我一起吃饭,我就有机会啦。前几天林宝宝对我说,她打听过杨波的情况了,很单纯很实在的一个女孩,好象跟那个叫西真的没什么,只是喜欢玩儿,西真经常带她去爬山,经常一起听录音机。林宝宝说,小姑娘都这样,你找个机会请她吃顿饭,她的心里就有你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机会这不是来了?我说:“明天就是礼拜天了,明天早晨我在你们家楼下喊你,你下来,咱们去吃饭。”

    杨波踮了几下脚:“好啊好啊,去宝宝餐厅,我喜欢宝宝餐厅炸的油条。”

    我的心像是开了一朵花,那更好了,加上林宝宝的力量,早晚你就成我的了。

    脑子里唱起“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我仿佛看见她的花儿开了,我要干起来。

    送她到学校门口,我故作矜持地拉了拉她的手:“去吧,好好学习。”

    看着她小鸟一样飞进校园,我哇地一声跳了起来,沿着校园门口的那条土路,箭一般地飞,身后全是腾起来的土。冲进家门,我哥哥正在洗脸,满脸的香皂沫儿让他看上去就像一块豆腐。我猛拍了我哥哥的肩膀一把,嘿嘿笑着躺到了床上。我哥哥追进来,纳闷地问:“什么事儿这么高兴?”我把握过杨波的手放在鼻子底下,用力吸,淡淡的茉莉花香充满了脑子:“好事儿好事儿,你想都想不到的好事儿。”我哥哥倚住门框扑哧笑了:“你小子啊。明白了,你‘挂’上那个小妞儿了吧?悠着点儿,别‘慌慌’大发了,到时候什么也捞不着。”我把手贴在脸上,感觉杨波软软的手在抚摩我。我哥哥看出来了,摇着头回去继续洗他的脸:“他奶奶的,八辈子没见着个女人了这是……哎,出来洗手吧,我不信你能一辈子都不洗手。”

    我走出来,把手别到背后,硬是没洗:“哥,可智这几天没找你吧?”

    我哥哥闷声说:“找了。我说,你别管这事儿……我没给他好脸。”

    我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我哥哥边抠着脑袋上的血痂边说:“他说你找过西真了,让他离杨波远一点儿,西真不答应,你要揍他,后来可智拉你走了。可智说,西真是个好伙计,很老实,就是打扮得像个‘小哥’,骨子里是个知识分子呢。你走了以后,西真哭了,说你不讲理,爱情这东西……”“爱情?”我瞪大了眼睛,“他懂个屁爱情!仗着自己盘儿亮,有几个小钱儿就勾引人家未成年小姑娘?他多大,人家多大?明摆着想耍流氓。那天我没揍他算是给他留了面子……不是,算是给可智哥留了面子。以后他再去找人家杨波,看我不打断他的腿。”我哥哥把脸擦干净,眯着眼睛瞅了我一会儿,微微一笑:“这件事情你自己看着办,我不希望你为了个女人跟人打架,这叫争风吃醋,不是男人干的活儿。”我说:“他只要不去找杨波了,我就不打他。”

    吃饭的时候,我妈说:“大宽你这几天挺勤快啊,懒觉也不睡了。”

    我哥说:“闻‘鸡’起舞嘛。”

    我妈说:“以后老这样就好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小时候锻炼好了身体,到老也健康,别像我……”

    我哥说:“妈你身体‘杠杠’的,能活到一百零八岁,绝对老妖精。”

    我妈搁下筷子,望着窗外的一抹阳光,眼泪直在眼睛里面打晃。

    第二十章斗破鞋

    这个星期天的早晨很特别,雾气像是从地里钻出来似的,飘得到处都是,整个下街朦朦胧胧,跟一幅水墨画一样。我站在房顶上,眼睛朝着杨波家的方向看,眼前什么也没有,像被一张毛玻璃隔着。我妈在我家院子里的厨房边站着,扯着嗓子喊:“都起床啦,吃饭。”我从房顶上跳下来,贴着门框,泥鳅一般钻了出去。我妈没看见我,依旧喊,我听见我爸爸在大门口嘟囔:“这小子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怕是有什么心事呢。”他的口气怪怪的,好象知道了我心里惦记的是什么。

    我发觉自己真的是块练轻功的材料,从我们家到小黄楼三百多米的路程,我只错了几下脚就到了,汗不出,气不喘,腰板儿溜直,胸口胀得像是打了气。在小黄楼对面的马路牙子上站了片刻,我提一口气,纵身跳上了背后的台阶,搓一下眼皮,定睛朝杨波家的窗口看去。窗口有个身影一晃,我依稀发觉那是杨波,她穿着那件曾经盖住我脑袋的黄衬衫,马尾辫悠忽一甩,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看见我了!我跳下来,疾步穿过马路,蔽在楼下大门口后面,三两把将汗衫扎进裤腰,跺两下脚,极力让自己显得矜持一些,迈步站到了门口。那条流浪狗溜达到我的脚下,抻着脖子嗅我的脚两下,不满地闪到了一边。我这才发觉,我的鞋裂了一个大口子,一只大脚趾钻出脑袋,硬生生地戳向前方,我慌忙甩一下脚,让裤子遮住它。这样,我就不能叉开腿站立了,只好取一个稍息姿势,别别扭扭地杵在那里。我想,旁边要是有棵树就好了,我可以将肩膀倚到树上,一手叉腰,一手捂住胸口,那只鞋子没破的脚可以打几下拍子,然后我就可以像吊嗓子那样,咿呀咿呀地装戏子了。

    说到装戏子,我就想到了林宝宝的妈,林妈妈就喜欢装戏子。我模糊记得十几年前她就在这里装过戏子。那时候这里还没有这栋漂亮的楼房,是一片墙头上满是茅草的砖石房,砖石房的前面有一个戏台子,戏台子是用土垒起来的,四周也长满茅草,草丛里不时有指甲大的花儿露出来。隔上月儿半载,戏台上就架起几根竹竿,晚上就有电影看了,什么《地道战》《地雷战》《卖花姑娘》《火车司机的儿子》……印象最深的是那些烫着大花卷儿头发的女特务,她们一律乳房高耸,蜂腰肥臀,常常让我想入非非,觉得她们一定很风骚,比林宝宝她妈还风骚,长大了我一定要娶一个这样的老婆。看电影对我们来说就跟过年差不多,过年的时候有人在上面唱样板戏,一个个描画得跟年画一般。那时候没什么年画,墙上贴的全是样板戏里的人物,林宝宝她妈就跟年画里的李铁梅一样漂亮,只不过她的脖子上挂了两只破鞋,脏忽忽的,就像两截烤地瓜。

    记得那天她弯着腰站在戏台子上,两只破鞋搭拉在她的脖子下面,风一吹,悠悠地晃,似乎有臭味飘出来。

    她从早晨就站在那里,傍晚,她依旧保持那个姿势站着,背后是一片夕阳,她好像是睡着了。

    看热闹的人中午就散去了,她的身边什么也没有,茅草被风吹倒了,狗爪子似的伸向她。

    王老八举着一根棍子挑下她的破鞋,说声“家去吧”就走了,她直接坐到了那片茅草里。

    林宝宝的爸爸拉着林志扬来了,站在台子下看她,她抬起憋得像馊馒头的脸,对着天说:“我是梅兰芳,我会唱戏,我要唱贵妃醉酒……”林宝宝的爸爸说,你唱吧,你不怕把咱们家的人都唱死,你就唱。林宝宝的妈就唱:“奶奶,你听我说,我家的表叔数不清,虽说是,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比亲眷还要亲……”林宝宝的爸爸说,人家梅兰芳还唱过这个?你连梅兰芳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林宝宝她妈不唱了,她说:“老林,我累了,我要吃肉包子,一顿吃仨。”林宝宝的爸爸就从腰后面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一个人走了。那个纸包里包着一个抹了猪油的馒头,林宝宝的妈没吃,递给了林志扬。

    传说,那天斗破鞋不是因为林妈妈的破鞋问题,是因为她偷厂里的线手套给林志扬织了一件毛衣。

    我妈妈也从厂里往家带手套,可是我妈妈没有被拉到戏台子上挂破鞋,因为我家被扒过房子,算是照顾我家。

    没挂手套而是挂破鞋是因为林妈妈勾搭她徒弟的原因,破鞋是王老八让挂的,王老八那时候是街道革委会主任。

    那时候大家都喜欢看斗破鞋的,下街老前辈级别的破鞋都“收山”了,就斗新一代的破鞋玩儿。

    后来林妈妈就经常自己爬上戏台子装戏子,依旧唱“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再后来她走了,走得无影无踪,就跟火化了似的。大人们说,她走了以后她的徒弟就疯了,整天光着没有几两肉的屁股在街上跑,见了女人就喊:“你妈逼,你妈逼……”最后那句“你妈逼”喊到一半就被一辆卡车卷进了车轮子底下。我十几岁的时候,帮林志扬打过一架,原因是一个同学笑嘻嘻地对他说“你妈逼”。我们俩把那个同学打得鼻青脸肿,那个同学就哭着回家了,从那以后林志扬就有了一个外号——你妈逼的。想到这里,我笑了,我得有好几年没喊林志扬“你妈逼的”了。

    “大宽,你妈逼的!”我这里正踮着脚笑,林志扬从后面冲了过来,“你站这里干什么?”

    “哈,正想你呢,”我回了一下头,大喇叭裤冲他一扫,“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林志扬一把拽了我个趔趄,“快,我看见了烂木头!”

    “我操,他早不来晚不来……”

    “别唠叨啦,”林志扬扯着我就跑,“他们来了七八个人,就在你们家附近晃荡!”

    “什么意思?”我回头望了杨波家的方向一眼,一把将他推到了大门后面。

    林志扬的脸黄得像是涂了一层屎,上下牙碰得“得得”响:“这下子麻烦大啦!你猜他带了谁来?大有!就是我以前对你说过的,住在海运广场那边的那个老混子……还有金高,这我也说过的,很猛的人啊。大宽,你得理解我……刚才我没敢靠前,我怕我直接被他们撂在那里……”我顾不得多想了,撒腿就往马路对过跑,杨波的影子在我的眼角边一闪。

    第二十一章我们是帮土混子

    林志扬尾巴似的拖在我的后面,不停地唠叨:“大有很猛啊,大有很猛啊……当年他一个人扛着把铡刀追杀熊家二虎那帮人,砍出一路血来。我真没想到他跟凤三是一条线上的,听说他跟凤三是拜过把子的兄弟。还有金高这个混蛋,他一直跟在大有的身边,下手比大有还狠。我听人说,他现在跟南市一个外号叫蝴蝶的伙计在一起混,谁都不怕,逮谁灭谁,没个阻拦……”我一路狂奔,根本听不见他在唠叨什么,脑海里全是我哥哥的影子,我看见哥哥被人用铡刀砍翻在地,血光四溅。

    我俩刚冲进我家的那条胡同就看见了家冠,家冠趴在墙头上往我家的方向踅摸。

    我站住,冲林志扬一偏脑袋:“把他拉下来。”

    林志扬刚要过去拉家冠,家冠就出溜了下来,萎在地上大口地喘气。

    我拣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站在他的头顶上问:“你看见什么了?”

    家冠猛一抬头,忽地站了起来:“二哥,我看见烂木头了!他带着一帮人在你们家门口指点了好长时间……后来他一个人走了,一个老青年进了你们家。”趴上墙头瞄了一眼,跳下来接着说,“还有几个小子在你们家门口蹲着呢。那个大个子我见过,叫金高,我经常看见他在广场‘拉阔背’(端着架子晃荡),家是武胜街的,我一个哥们儿跟他住一个大院。二哥,你先别过去,那帮人肯定是来找事儿的,你过去一定吃亏。”我把他拉到后面,扒着墙头看了我家门口一眼。果然有几个光着膀子的家伙蹲在那里抽烟,脸绷着,看不出表情。我转回头,盯着家冠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你怎么知道这边来了人?”

    家冠说:“斜眼儿让我来找一哥,我就来了。斜眼儿帮一哥做了个炒栗子的炉子,让他过去看看……”

    我摇了摇手:“你马上去喊王东过来,让他多带几个人,快去。”

    家冠撞开林志扬,一下子窜没影了。

    林志扬哼了一声:“这小子怎么回事儿?哪里热闹他出现在哪里。大宽,咱们直接过去‘开砸’,还是再等一会儿?”我掂了掂手里的石头,示意他蹲到地上:“不着急。我估摸他们不是来打架的,要是来打架,烂木头直接就带着人冲进我家去了。烂木头走了,大有进了我家……你猜这是什么意思?我觉得这是来讲和的。凤三不是已经进去了吗?大有是个老江湖,他不可能在这个当口来找我哥……”话音未落,胡同里就传出我哥哥的一声大吼:“都给我滚!告诉你,这事儿没完,谁来都不好使!”我下意识地跳了起来,翻身越过墙头,直接冲向了那帮人,一举手才知道,手里的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我哥哥用手上提着的汗衫冲我一挥:“这儿没你什么事儿,回去!”

    旁边站着的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挡了他一下,歪着脑袋笑:“兄弟,脾气这么暴躁可不好。”

    我哥哥冲他扬了扬下巴:“有哥,我跟你不熟悉,你还是回去吧,等凤三出来,我跟他直接说话。”

    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大有?我禁不住将自己的眼睛盯上了他满是伤疤的脸。尽管他的脸上看不到那些传说中的煞气,但当他把微闭着的眼睛一睁时,我还是感到了一股秋风肃杀。大有收回看着我的目光,半张着嘴巴左右看了看,垂下头,猛地一甩,斜着眼睛看我哥:“那好,那就等他出来亲自跟你对话。不过你记住了,我不是来求情的,也不是为了凤三,是木头求我来见你的。我还是那句话,石头不是烂木头砸的。好了,我回去了。你不要对我有什么成见,我跟孙朝阳的关系也不错,我希望咱们以后别总是别扭着,那样很没意思。”我哥哥咬着牙,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冒:“我也请你记住一句话,下街这个地方我说了算,谁也别想在我的一亩三分地上想三想四,谁要是那么想了,麻烦你告诉他,结果就是一个死。”

    大有一边嘴角翘着,一边嘴角撅着一个烟头,淡然一笑:“那是,大家都明白,不过说话不要那么狂气。”

    我哥哥甩一下汗衫,转身往门里走:“到此为止。”

    一直蹲在对面的一个浑身腱子肉的大个子忽地站了起来:“别走呀,话还没说完呢。”

    我哥哥回了一下头:“你有那个级别跟我说话吗?”

    大个子一把拽开大有,硬硬地站在我哥哥对面:“我觉得我有。”

    我哥哥微微抬了抬下巴:“来,先跟哥哥过过码头。”

    “金高。”大个子支一下鼻孔,慢条斯理地说。

    “哦,金高啊,”我哥哥皱一下眉头,笑了,“听说过,你可以走了。”

    “大金,”大有伸出胳膊挡住正要往前挪步的金高,随手关了门,“别这样,张毅这是误会了。”

    “别很我装,”金高退回来,把手一甩,“谁大谁小那还得扔碗里滚滚看。”

    大有把身子倚在墙上,有些沮丧地扑拉了两把头皮,摇摇头,把脸转向了我:“你是张毅的弟弟吧?”没等我说话,金高冲我晃了过来:“你来干什么?打我?”我笑了笑:“我没那么想,回来吃饭呢。”金高上下打量我一眼,悻悻地横了一下脖子:“怎么下街的伙计都这样?跟他妈吃了枪药似的,土包子。”这话让我很是不爽,刚想戕他一句,林志扬拉我一把,冲金高点了点头:“金哥,我认识你,我是扬扬。”金高傲慢地瞥了他一眼:“卖袜子的?好嘛,这德行,”把大有从墙上拽过来,搂着他的肩膀,转身就走,“有哥拉倒吧,以后咱们不来了,这都什么素质?”大有冲我回头一笑:“回去跟你哥说,有时间过去找我玩儿,我一般都在家。”走出去好几步,我听见金高在嘟囔:“真没劲,你说你一个大哥级别的,为了个鸡巴凤三掉这个架干什么嘛。”林志扬跟了一句:“有哥,金哥,千万别想多了,一哥刚出来,什么潮水现在还不摸,担待着点儿啊。”

    我抬脚踹在他的屁股上:“你妈逼的,胡说什么?还要不要造型了?”

    林志扬摸一把屁股,一眼瞄准了我的脚:“哟呵?破鞋?”

    我收回脚,没接这个茬儿:“要不别人都瞧不起你呢,我哥的这点儿面子一下子又让你给丢光了。”

    林志扬捏着下巴自言自语:“我明白了,‘街里’的这帮孙子‘尿’了,让‘严打’给吓着了,怕折腾进去呢。”

    我觉得他说得似乎在理,刚才这帮家伙一个个都挺阴森的,一般是不会这么软和。

    林志扬紧着嗓子说:“快了,快了,都快了啊……大搜捕已经开始了。”

    第二十二章惊弓之鸟

    我知道大搜捕已经开始了,这几天街上的警车咿里哇啦乱叫,跟池塘里的蛤蟆似的,下街这边稍微有点儿毛病的年轻人都被抓起来了,前几天警察还找过王东,调查他以前去火车站偷东西的事情,差点儿没回来。林志扬吓得不轻,除了卖袜子,偶尔去他姐姐饭店帮忙以外,基本上不敢在街上瞎晃悠了。我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敢闹事儿了,怕抓进去?”

    林志扬的眼睛没有目标地乱晃:“是啊……大宽,我估计我也快了,就这几天。”

    我笑道:“别吹啦,就你这样的‘小拾草’还抓你?你以为你是个人物?”

    林志扬的眼睛躲闪了一下:“有些事情你不懂。”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兰斜眼对我说过的话,他说,你别看扬扬整天往你哥那边靠,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谁都不知道。我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兰斜眼说,那天我跟麻三儿一起喝酒,麻三儿说,去年扬扬在凤三那边干过一阵,两个人很热乎,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他不去凤三那边了,不过私底下还有联系。我把这事儿告诉了我哥,我哥说,我知道,他那是没有办法,凤三在关键时刻帮过他,现在我出来了,他自然偏向我。然后就不让我说了。我记得林志扬有一阵不在下街玩,听说他跟市里的几个混子打得火热,突然有那么一阵回来了,长头发剪了,喇叭裤也换成了直筒裤,老实得像只病猫。我估计这家伙是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情,不然,依照他的脾气是不会那么老实的。我笑了笑,说:“你跟他们也差不多,都是惊弓之鸟。”

    林志扬咧咧嘴,想笑又没笑出来,探手抓了一把墙头上的茅草,一下一下地甩:“是啊,我应该得找个地方躲一躲了,这样下去早晚得进去吃‘二两半’……”回头瞄了胡同口一眼,讪讪地摇了摇头,“刚才那帮孙子也太狂妄了,尤其是金高,他仗着点儿什么?老子混的时候,他还没扎出毛儿来呢,妈的,再跟我‘慌慌’,我灭了他。”我拉他往外走了几步,小声说:“我也觉得这个混蛋挺‘慌慌’的,刚才还跟我哥装呢,有机会咱哥儿俩弄他一家伙?”林志扬皱了一下眉头:“别这么想,不值得,这事儿一哥心里有数,咱们都应该听一哥的。”我推了他一把:“哈,我这是化验化验你呢,我可没那么想。”

    刚走出胡同,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王东:“大宽,那帮孙子走了没有?”

    我说,走了,没打起来,他们不是来打架的。

    王东甩着一头汗水,一惊一乍地说:“不是来打架的?刚才他们还把胖子踹了一脚呢。妈的,胖子也太窝囊了,一脚踹在地上,连个屁都没敢放……”王东喘口气,继续说,“刚才我正在家里吃饭,家冠就冲了进来,说烂木头领着一帮人在你们家门口转悠。我怕我妈担心,先把他支走了,就去找胖子,让他先召集兄弟们过来看看。谁知道我刚安顿好我妈,胖子就一身灰土的来了,哭唧唧地说,刚才他在路上碰见那帮人了,里面有个伙计他认识,想上前打个招呼,结果直接被一个大个子踹倒了,那个大个子还要上来踢他,他跑了……”我问:“家冠呢?”王东说:“那个小混蛋顶什么用?老早就没影了。”“你提着把刀干什么?”林志扬劈手夺过王东手里的一把菜刀,顺手插到自己的后腰上,“归我了,我姐姐那边正缺这个。”

    王东过去抢菜刀:“拿来拿来,我家就这一把,给你了我家用什么?”

    两个人正在拉扯,家冠丧家犬似的一头扎了过来:“二哥,他们人呢?”

    我说,走了,你也走吧,这里没你什么事儿。

    家冠舒一口气,来回看了两眼,嘿嘿一笑:“二哥,刚才我看见杨波了,他跟那个傻逼青年走了。”

    我的胸口蓦地一堵:“哪个青年?西真?”

    “对,那个傻逼青年就叫西真,”家冠笑得像个汉奸,“二哥你可真能沉得住气,好歹买了挂爆竹,让人家给点了,冤不冤啊你?”我猛地蹬了他一脚:“滚蛋!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哪来那么多废话?告诉我,你看准确了?”家冠抱着腿不停地跳:“帮你说好话你还打我……看准了,就在小黄楼的楼下。西真骑着崭新的二六车子,刷地停在她的旁边,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杨波就上了人家的车子,还是叉开腿坐着的,真鸡巴难看。二哥,前几天我就跟你说过,干脆废了傻逼青年拉倒,跟他讲什么仁义道德?依着我,我早就骟了逼养的了。”我感觉自己的血全都凝固了,牙齿几乎咬碎,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眼前什么也没有,全是西真和杨波的影子,我看见杨波叉开腿坐在西真的车子后面,风一般地闪过。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小黄楼那边的,只知道自己像一头丢了猎物的狮子,瞪着那扇熟悉的窗户,大口地喘气。

    大雾已经散尽,黄澄澄的阳光铺天盖地,歌声塞满了我的脑子:“一朵红花向阳开,贫下中农干起来……”

    干起来?我他妈跟谁干起来?我困兽一般绕着一棵树转,感觉自己就像一包炸药,即将爆炸,然后四分五裂。

    我停下脚步,用脑袋拼命地撞树,树上掉下来的灰尘钻进了我的眼睛,疼,阳光刺向我的脸,眼泪就出来了。我偎着树干坐下来,呆呆地望着那扇窗户,盼望着奇迹能够再次出现,期望杨波打开窗户站在那里晾那件黄色的衬衫,期望她像往日那样在雾气散尽的早晨,迈着轻盈的步子,甩着漆黑油亮的马尾辫,风一般从小黄楼的大门口出来,然后让我尾随着她,慢慢消失在去学校的那条小路上。这时候,我听见了一种有节奏的声音。这声音很单调,像心跳,像小时候我妈拍我睡觉,像我跑步时的脚步声,咕咚、咕咚。这些声音是从脑子里发出来的,就像颅骨沿着骨缝一点一点裂开,互相摩擦着似的,杨波、杨波、杨波、杨波……声音越来越大,节奏越来越快,我听见我在念叨,杨波、杨波、杨波……

    “杀人啦——”一阵凄厉的喊叫从背后传了过来,我回头一看,一群人蜂拥扑向我家的方向。

    “二哥,二哥!”家冠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我感觉他跑得很慢,就跟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

    “你站在这里傻笑什么?”慢镜头一下子恢复了正常,家冠在摇晃我的肩膀,“二哥,出人命啦!”

    第二十三章狗急跳墙

    我猛然想起,我跑过来的时候,王东跟林志扬在抢那把菜刀,莫非是他们两个打起来了?

    这个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他们两家不和,属于“世仇”。

    我妈说,大喇叭整天唱“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时候,他们那个工厂要在下街戏台子上开一个万人批斗大会,厂里的造反派们已经找到了地主、资本家、反革命,也找到了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和流氓打手,就是差一个妓女了,要拉林志扬他奶奶去。林志扬他奶奶走不动路,需要板车拉着,站到台子上也需要两个汉子架着,台风不佳。出于人道考虑,他们就让他妈去了,没挂破鞋,只是剃了个阴阳头,挂了一个写着“妓女分子某某某”的牌子。批斗会结束以后,林志扬他妈赖在台子上不走,问她,她就说,厂里凭着真婊子不斗,斗她这个婊子的儿媳妇,她不服气。问她谁是真婊子?她说,番瓜包。

    番瓜包是王东的妈。据说58年忍饿的时候,王东他妈从河南要饭来了这里。那时候,王东他爹已经快五十岁了,打着光棍。一看下街来了个二十来岁的大姑娘,就把她领回了家,三个番瓜包子打发了她,虽说全家老小挨了饿,可毕竟人家最终成了老王家的媳妇。她长得很丑,像李逵。王东的爸爸更丑,像李逵的哥哥。王东上面的两个哥哥都像李逵。王东在他们家算是一个异类,不丑,应该算是很漂亮,像西门庆。这样,街面上就传言王东不是王家的种儿,番瓜包偷汉子,是个婊子。番瓜包到底是不是个婊子谁也不知道,因为找遍了下街也找不出哪个人长得像西门庆,也就是说,王东的根儿到底在哪里,是个未知数。

    林志扬他妈过足了嘴瘾刚回家,番瓜包就打上门来了,一丑一俊,一胖一瘦,二位巾帼就战成了一团。我妈说,那天整个下街鸡飞狗跳,揪下来的头发满街飘,就像下着一场黑雪。大人打,孩子们也没闲着,骨碌骨碌满街滚。两家的男人倒是挺有意思,起初指指戳戳地对骂,后来双双不见了。大战结束之后,老婆孩子们在小树林里找到了他们,俩混蛋在喝酒,“哥俩好、五魁首”的划拳声此起彼伏。街上人说,这俩混帐东西在厂里是师徒,关键时刻抹不开面子,干脆不打了,装糊涂。后来,尽管孩子们还在一起玩耍,两家的大人就不说话了,两家的爹师徒还是师徒,只是再也没在一起“哥俩好”过。

    我一路飞奔一路想,肯定是王东把林志扬给砍了,他以前说过,别看我跟扬扬平常有说有笑,心里想什么自己都知道,现在我给他面子那是因为他比我大几岁,还是邻居,他再拿我当小孩使,早晚让他好看。王东这家伙打人可够很的,有一次我们去小湾码头钓鱼,因为占地方,跟人吵吵了就句,他抓起马扎就把那个人给砸倒了,那个人躺在地上告饶,他不答应,蹲在人家的头顶上继续砸,直到那个人不能动弹了为止。我俩往回跑的路上,他说,打人就应该这样,一次性砸“挺”。

    跑到兰斜眼家的那条胡同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等家冠追上来,我问:“打死谁了?”

    家冠吼吼地喘气,手指对着我家的方向一个劲地哆嗦:“死了,死了……大个子,金,金高。”

    金高?他不是已经走了吗?他那么威猛的一个人,谁那么牛,能把他给打死?

    我避开几个往前涌的人,一把将家冠拉到了胡同里的一个草垛后面:“你说谁死了?”

    家冠好歹把气喘匀和了,揪着胸口说:“是金高,就是烂木头领来的那个大个子……刚才你走了,胖子从东胡同那边跑进来了,后面跟着金高。金高追着打他……扬扬上去拦他,说了没有几句话,扬扬就被他摔倒了,然后他就踩着扬扬的脖子让他喊爷爷。王东过去拉他,他把王东也放倒了,堆在一起用脚踢脑袋……”“喘口气,慢慢说,”我一边盯着我们家的方向,一边点了一根烟,沉声问,“胖子又怎么惹了他?”家冠说:“谁还来得及问?我都吓傻了,想往你们家跑,去找一哥。他看见我想跑,追过来把我也踢倒了,说,谁跑谁死。转回头去又踢扬扬……这时候王东哥已经翻墙跑了。我还没看清楚,金高就倒下了,满脸是血。我看见扬扬举着一把菜刀剁金高的脑袋,一剁一溜血,一阵就剁没气了,我估计他真的死了。”

    完了!我感觉脑子一下子空了……林志扬这下子麻烦大啦,狗急跳墙,可这墙跳得也太有“实力”了。

    林志扬肯定是完蛋了,不说警察抓你,就是金高的兄弟也放不过你了。

    我摔了烟头,猛地一推家冠:“你赶紧去找王东,让他来我家!”

    说完,我箭步往我们家的胡同方向跑去。

    刚冲到胡同口就看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架着满身血污的金高走了出来。

    他没死?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憋在毛孔里的冷汗一下子全出来了。

    “哎,别动我啊,谁动我,我跟谁急啊,”我哥哥在金高的后面跟几个警察在拉扯,“我可什么也没看见,你们这么对待一个失足青年可是违反政策的。”他的口气有些无赖,像是在说相声。那几个警察的脸色苍白,不知道应该抓住我哥哥的胳膊还是应该放开他,前后挪脚,类似在跳踢踏舞。我哥哥看见挤进来的我,冲我一笑:“你看看,他们这是什么态度?你可以作证,刚才我在这里没有?”王东从侧面挤过来,一把拽开我哥哥身边的一个警察:“别动手啊领导,他根本就不在这里,刚才我在这里,我什么都看见了,你们问我好了。”警察就势扭住他,三两把将他推进了人群后面的一辆警车。我哥哥冲警车笑了笑,刚要转身回家,一个中年警察从车上下来,冲他一招手:“张毅,你也得来一下,有别的事情问你。”

    我没顾得上看我哥哥,随着人群涌到了警车旁边的一辆破得像牛车的救护车旁边。

    金高已经被抬上了救护车,车门嘭的一声关上了,随着一阵唏嘘,一路远去。

    我这才转过头来找我哥,他已经微笑着跟在王东的后面上了警车,宽阔的背影在人缝里一晃。

    兰斜眼站在警车边,嘴张得老大,嘴唇之间有连绵不断的唾沫丝连接,他的身边站着可智和西真。

    人群仿佛在一刹那散开了,四周没有一丝风,地上脚印杂乱,零星的冰棍纸直挺挺地躺着。

    杨波就站在那些冰棍纸上面,站在几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旁边,我的脑子里一下子泛出娇美这个词。

    第二十四章厕所里的女人

    那天我终于也没能跟杨波说上话,我冲她笑,她不理我,拽着西真的胳膊望天。

    我对着天空说:“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不要往两边看,我要融化在蓝天里。”

    兰斜眼过来说:“大宽,你哥这又是怎么了?”

    我没接茬,继续对着天空说话:“天真蓝啊,天真他奶奶的蓝啊。”

    当我不看天了的时候,杨波已经走了,可智和西真头对着头在说什么,不时瞥我一眼。我晃过去,轻轻一拽西真,指着胡同口说:“杨波走了,你怎么不过去追她?”西真躲开我,倒退着说:“赵哥,我先回去了,厂里加班呢。”可智挥了挥手:“你先回厂,我一会儿就过去,”冲我一笑,“大宽,刚才那个人不是你哥打的吧?”我横着身子拦住了西真:“怎么,哥哥今天没提录音机?那玩意儿好,挂马子的时候顶用。”西真想要伸手扒拉开我,手抬到一半停下了,侧着身子往外挤。我嬉皮笑脸地用膀子撞他:“别着急走啊,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说啊,录音机呢?”可智抱着我的腰把我拖到了一边:“老二,别这样,让他走,我跟你解释。”我的脸猛地拉了下来,嚷得声嘶力竭:“躲杨波远远的,别逼我出手!”西真错两下脚步,身子已经到了胡同口,我蓦地发现,杨波推着西真的车子,嗖地闪出来,西真接过车子,杨波跳上去,一晃不见。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块石头坠着,呼啦一下拉到了肚子底下,整个人都随着软了。

    可智跟着我蹲下,摸着我的肩膀说:“老二你别这样,有些事情是强求不得的。”

    我大口地喘气,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两只耳朵嗡嗡地叫。

    王老八站在胡同口喊:“家冠,回家吃饭!”

    家冠回了一句:“没看这儿忙吗?走开,这儿没你的事儿。”王老八迟疑一下,摇晃着踱了过来:“斜眼儿,刚才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张毅又把人打了?”兰斜眼说:“我也没看见,大家往这边跑,我也跟着过来了,来的时候一哥已经被警察抓走了。”可智叫道:“那是抓走的?不会说话你就别说。”兰斜眼哟呵一声:“你都知道了?那么刚才我问你,你还说不知道?什么人嘛。”可智对王老八说:“八叔你去张毅家劝劝他妈,老两口为这事儿又在吵吵。”王老八说:“老两口就这样,习惯了,”拉拉我说,“大宽,你也别蹲这里‘上神’了,回家吧。唉,盼着张毅回来,回来老两口更不清净了。”

    我能听出来王老八话里的幸灾乐祸,甩一下头,转身走出了胡同,胡同外面阳光明媚。

    可智跟出来,在我后面嚷嚷:“别去找西真了,老大不小的人了,有点儿涵养吧。”

    我垂着头,沿着马路牙子往大厕所那边走。一泡尿憋得我难受,感觉尿要从眼睛里面挤出来了。地下的沙土簌簌地在我的眼皮底下滚,我看见西真的影子斜躺在地下,血水沿着他输理得油光水滑的头发淌出来,他抓着杨波的手一下一下地抖,大红色的领带像吊死鬼的长舌头一般无力地舔着地面。我抓着半截砖头横向杨波,阳光照着砖头,照着杨波苍白的脸。

    妈的,我应该狠狠地揍西真一顿,让他知道,我看上的女人谁也别想夺去!我猛地把头抬起来,满目怆然。我挺着胸脯大步往前走,走过大厕所,走过小黄楼,走过戏台子的旧址,走完了整个下街,最后走上了一条宽阔的马路。我没有停留,继续走,昂首阔步地走上了另外一条马路。我看到了穿过马路的一条河,我沿着河一路走到了武胜街。我在模具厂的门口停下了脚步,停下脚步我才知道自己来错了地方,西真不是在这个厂上班,他在下街的电镀厂。于是我又开始往回走,我的手捏着一块不知什么时候抓在手里的砖头,一路挥舞。我重新低着头走,因为这样走起来快,我又看见了躺在地上的西真,这次他不呻吟了,他冲我喊,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我就把杨波让给你。在这样的喊声里,我安静下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我家的屋顶上,屋顶上没有别人,四周全是阳光和风,屋顶的碎瓦丛里长满了青草,青草在风里悠悠地摇晃。

    王老八和可智站在院子里跟我妈说话,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听见一些嗡嗡的声音绕着院子转。

    我妈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在一下一下地摩挲胸口,前面有阳光,身后是一堆青灰色的瓦砾。

    我把手里的那块砖头压在一朵青草里冒出来的花儿上面,轻手轻脚地跳到了屋后。

    我的脑子就像刚刚散去的雾一般乱,我不明白杨波为什么不等我,她为什么又上了西真的车子。

    那泡尿还在憋我。

    我站在大厕所的池子边撒了尿,小肚子又沉得厉害,我蹲到了一个靠墙的蹲位上。墙壁十分肮脏,上面写满了字,那些字我都快要背过了,除了“操”就是“日”,顶多讴歌一下女性生殖器的壮丽与华美……我抓起脚下的一块碎瓦,忿忿地写了“杨波”两个大字。我想在这两个字的后面再加上“破鞋”两个字,想了想,竟然写了“我爱你”三个字。最后在这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光着身子的女人,五官齐全,乳房诱人,只是不像杨波,肥肥大大,有些林宝宝的意思。想要在两腿中间再加点儿什么,皱疼了眉头也想不出来那玩意儿应该怎样画,干脆空着,任凭后来人发挥自己的想象。画完了,我点了一根烟,长久地盯着“她”看,看得眼睛直了,看得心乱了,最后我揪着裤腰,作京剧老生状荡了出来,心情竟然有些舒畅。

    站在厕所门口,我犹豫了一下,究竟去不去找西真呢?找到他,干点儿什么?揍他一顿?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杀了他,干脆摇一下头,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我想去看看我哥,我怕他跟派出所的人打起来,那就麻烦了,现在“严打”,那是在找死。走了几步,我抬头看见了杨波家的窗户,窗户是关着的,阳光把窗玻璃映得绚丽无比。脑子里忽然闪出厕所里的那幅画,我画的那个女人异常丑陋……我快步跑回去,脱下那只破鞋,单脚跳着,一下一下地擦杨波这两个字,直到看不清楚。

    我哥哥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我回家的时候,他低着头跟我妈犟嘴,他说,我是个老实孩子。

    夏天过去了。

    厕所里的女人变了模样,奶子变小了,脸型变瘦了,两腿中间多了一个被人摸得溜光的喜鹊窝。

    第二十五章所谓少年失恋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街道两旁梧桐树上的叶子全都掉了,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就像我乱蓬蓬的头发。秋风越来越劲,吹在脸上有疼痛的感觉。白天有风,晚上有雾,老天爷变着戏法儿撩拨我落寞的心情,它好象知道我在想杨波,它好象知道杨波不再理我了,她见了我就像躲一个满身臭气的乞丐一样。那些天我经常做梦,做一些希奇古怪的梦,奇怪的是,杨波很少在我的梦境里出现。即便是偶尔出现,她的影象基本上也是残缺而模糊的,一个看不分明的眼神,或一个飘渺的背影。梦的背景也总是那种黎明时黑夜与白天交接的蓝色。十分短暂,就像刚刚出现的彩虹立刻就被阳光驱散一样。

    我似乎已经养成了蹲在杨波家对面的马路上仰望她家窗户的习惯,可是自从秋天来了,那扇窗就没有打开过。我最后一次面对面地见到她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阳光洒在学校门口的那棵槐树上,斑驳地丢到一丛冬青上面,有蜜蜂和苍蝇在那里悠闲地飞。杨波的胸前抱着她的书包,一跳一跳地往前走。我想喊她,可是我喊不出来,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