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残梦笑谈平常恨
晨，风大，微冷。迎宾客栈门已大开，伙计正在扫地，客人们洗脸吃饭，显得十分忙乱。
“那郑石桥到底到哪里去了？夏长青和何长海见到的那人，是不是真是郑石桥？”柳七用牙签剔着牙，坐在桌前道。
秦娥在收拾碗筷。柳七在迎宾楼又租了间屋子，叫秦娥搬来住，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邢万里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们赶到他们家，将他们从热烘烘的被中揪出来后，他们一定会说真话的。”
柳七扔掉牙签，笑道：“不错。那么我们还在这里干吗？”
夏长青和何长顺本来不是名人，但自从姜云龙死后，他俩便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
一个人穷了，另一个人却富了；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却出了名，世事岂不是就是如此？
名人的家往往有很多热心人指点，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将三人领到何长顺的门前，笑吟吟地告诉三人：“这就是何捕快的家。”说着推开门探进头去，叫道：“小顺子，有位公子……”叫小顺子是显得她与何捕快熟络，但她话还没有说完，便大声惊叫起来，一张脸变得象纸般白，扶着门框缓缓倒下。柳七立刻从她身边抢进屋子。
屋里有两个死人：何长顺和夏长青。他们死前，正在对饮。
何长顺趴在桌上，背后有一个小洞。他是被一柄薄如白纸，细如柳丝的剑，从背后一剑穿心刺死的。夏长青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从他张大着嘴，满面惊讶的神色来看，似乎他同刺客认识。他是被快剑从正面刺入心脏的，一剑致命，毫不拖泥带水，这刺客无疑是个杀人高手。
柳七叹了口气，道：“凡事皆因强出头，二位若不贪那虚名，又何至于今日命归黄泉。”他过去将大妈扶起，问：“大妈，今日可有人找过他？”
老大妈拍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说：“来找他的人可多了，有的还想杀他。今天……今天到没有。”
柳七问：“有很多人想杀他？”
老大妈道：“我就住在他家对面。有天早上，何捕快刚出屋，忽然有一个汉子朝他劈了一刀，谁知何捕快好似有神灵保佑，不知怎的，那汉子的刀突然嗖地脱手飞去，吓的汉子掉头就逃；还有天晚上，何捕快好象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回到家，正在开门，黑影里闪出个人来，从后面刺了他一剑，明明是刺上了，却不知怎的，那剑突然折了，而那人也象被一双大手提起，扔出老远。这种事情可多呢，谁知他今天还是……唉，好人不长命呀！”
柳七问：“何捕快很好吗？”
老大妈道：“何捕快从小很穷，很忠厚老实，但自从有了名后，似乎……似乎不那么和顺了。”
“那些想来杀他，却被别人杀了的人，都葬在哪里？”柳七问。
“都抬到城南乱坟岗去了。”大妈一拍大腿，道：“奇的是那天来了个女人，哇，好漂亮哦！看那女人娇滴滴的，居然也拿着把剑。她用剑去刺何捕快，却突然断了，半空中有个人说：看你是个女人，就饶了你，却得留下你一件衣服。声音响过，那女人的外衫就落到了地上。阿呀，真好象有鬼似的。那女人吓的顾不得去拾，掉头就跑了。我瞧着那外衫很好看，就向何捕快要了来。”
“哦。”柳七一喜，道：“大妈，那件外衫还在吗？”
大妈道：“在，还在呢。我这就去拿来。”说着颤颤微微地去对面自己屋里将外衫拿了来。
这是一件兰花布外衫，做工极为讲究。柳七很高兴，将外衫捧在怀里，笑道：“大妈，这外衫能借我几天吗，我可以付押金给你？”
大妈道：“这就见外了，你拿去就是。”
三人不愿多留，因为不一会衙里就有人来。
柳七边走边笑道：“这件衣服，说不定会帮我们解开这个迷。”
邢万里道：“你若是没衣服穿，我可以给你买上十来条，都是男的。哈哈，你又能从这么一件衣服中看出什么？”
柳七笑道：“你从济南来，穿的是济南福生记纺的布。秦娥是个穷姑娘，自然穿不起绫罗绸缎。我是个浪子，既穿布衣，也穿绸衣，但没有几天就脏兮兮的了。如果是宇文公子和罗定，他们衣服的料子，一定是非常高贵的。嘿嘿，我至少看出了这些。”
邢万里点头道：“不错，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料子的衣，什么地方的人，做什么地方产的料子。不过，你还看出点什么？”
秦娥忽然道：“杭州城里有个纺线婆婆，很是有名。我时常送些花给她，所以很熟悉，我们为什么不叫她看看。”
这是一个艳阳天。已有好几日没有这种天气了。
柳七走在大街上，心情很好，他哼起小曲。邢万里的脸色却很晦暗，他不相信一件衣服中，能藏着多少秘密。
好天气街上人自然多，一群七八十来岁的孩子们，在一齐扮家家跳绳子，玩的十分开心。
忽然有人高喊：“马惊了，马惊了。”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匹高头大马，拖着一辆厢车，狂奔而来。驭手吓得脸已煞白，使劲拉那缰绳，却越拉马跑的越快。
小孩子们吓得忘了躲藏，眼看马车就要碾上去，胆子小的妇人，已在掉头拭泪。
柳七呼地蹿了过去，一把拉住头马的缰绳，双脚就象被铸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马儿大声嘶鸣，动弹不得。
街两边响起一片赞扬声，柳七自己也很高兴，但他立刻觉得有点不对。他就象一头猎物，闻到了猎手的气味，于是疾蹿开去。
车厢的顶忽地被掀掉，霍地站起四、五人，弯弓搭箭，对准柳七便射。
驭手已经握刀在手，飞身扑下，照着柳七就是一刀。
他们已经算计好，只要柳七会来拦车，他就死定了，而柳七是一定会来拦车的。
如果柳七不去拦车，岂不是有很多无辜孩童将丧生在车轮马蹄之下？这一点他们却不愿算计到。
柳七十分愤恨，这到不是因为他们居然敢算计自己，他替那些在街旁玩耍天真活泼的孩童们生气。所以，他出手决不留情。
射来的毒箭，被他随手一挥，掉转了方向，反射回去。车厢中响起“啊啊”的惨叫声，那些人被自己的箭射倒。
驭手一刀劈下，只觉手腕一麻，刀不见了。再看时，刀在柳七手中。驭手急转身就逃，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他正疾奔，忽地看见了自己的后背，自己的后背是红红的，正在急奔，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是怎么回事？”驭手想。他突然发现往前奔着的后背上，居然没有脑袋。
他的脑袋在半空中，正瞧着自己的后背。
“好快刀！”驭手大声赞道，这是，脑袋“嗵”地落地。
四下一片寂静，马车停在寂静中。
柳七感到一股浓烈的杀气，从静静的车厢中传出，立刻疾退。
就在这一瞬间，车厢中倏地纵出一个汉子，挺剑刺向柳七，剑光如电，寒气逼人。柳七疾退，汉子疾进，那剑尖不停地颤动，直追柳七后心，便如附骨之蛆。
这一剑是那么的诡异，迅捷，当真是惊鬼泣神。
眼见这一剑便要刺中柳七的后心，他突然急停转身，那剑便刺向了胸口。柳七双手一合，将那把寒气逼人的剑夹在双掌之中。
汉子往外一拔，那剑就似铸在双掌中，纹丝不动。汉子瞪大了眼睛，眼睛中尽是疑惧，突然，他撒手倒纵而去。
柳七连眼角也没扫他一下，只是看剑。“好剑！”他手腕一抖，剑似龙吟。
他将剑递给邢万里，道：“听说过武林奇珍子母剑吗？这就是子剑，却不知母剑在哪里。”
邢万里接剑，连声赞叹。秦娥忽然指着逃去的汉子叫道：“你看他！”两人急看去，只见那汉子站在大街转弯处，两眼直勾勾地瞧着前面。前面的弄堂口，有一个女人的倩影一闪而过。
莫非这汉子是个花痴，见了漂亮女人便走不动路？三人一拥过去，却发现汉子竟已死去。汉子当然不是花痴，他是被那女人吓死的。
“又是女人。”柳七忽然叫道：“不好，他们的刀箭既然认得我，难道就不认得顾四娘？”
三人急至顾四娘家，远远看见一大群人围在她家门口。
柳七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他冲进屋子，只见顾四娘倒在纺车旁，纺车被血染成红色，她已经死去。
柳七用手指沾了点血，十分懊丧地对随后进来的邢万里他俩说：“她刚死去。”
那些人在大街上狙击他们，并不是想致他们于死地，因为那些人自知还不够格。那些人的目的只是想阻拦一下，争取点时间。
纺车上的线儿已断，刚刚有了点线索，也随线儿断去。
人群中有个小孩朝柳七“喂”地叫了声。柳七指指自己鼻子：“叫我？”
小孩点点头，溜出了人群。柳七感到蹊跷，便对邢万里道：“你们在这里再看看，我去去就来。”挤出人群，看见小孩立在一个门楼下等他。柳七急过去，没及近前，小孩转身而去。柳七便随后跟着，七转八拐，到了一所大宅院门口，小孩停了下来。
柳七抢到小孩面前，笑问：“你不是一个人太孤单，在和我捉迷藏玩吧？”
院门忽开，走出一个蒙面的瘦高汉子，站在石阶上，冷冷地看着柳七，小孩立刻躲到他身后去了。
“阿狗绝不是想同你捉迷藏，他只不过想带你一程。如果同你捉迷藏，阿狗怎会是你的对手，再秘密的迷藏，你也能找到。不过，当然也有例外，譬如象姜云龙的死，你就一筹莫展。”蒙面人冷冷地说。
柳七望着蒙面人，说：“你引我来，大概不单单为了说这些吧？”
“解开迷藏是件很有趣的事，但解不开却很痛苦，我不想看着你痛苦，所以请你来，或许我可以帮你接上断了的线。”蒙面人似乎笑了笑，他的眼神更加诡异。
柳七瞪大眼睛望着蒙面人，看了一阵，忽然笑道：“今天风大，所以阁下以黑纱蒙面，以挡风沙，只是在下脸上无布，深受其害。我想阁下的厅堂里，风一定没有外面的大，也必定暖和的很。”
蒙面人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用手做了个手势，道：“请！”
他既然用布蒙面，自然是不想让柳七看见他的真面目，既如此，柳七也不去说让他摘下面纱这类废话。
两人同进外堂，相对而坐。蒙面人道：“堂中无风且暖，最宜休闲，只是无酒，却不妨以茶相代。”
柳七一怔，向他望去，却见他眼色十分神秘。
“阁下当然不是买不起酒吧？”
蒙面人笑道：“以茶代酒虽然寒酸，但这茶却有莫大的好处。”
“哦，是龙井还是毛尖？”
“这茶既不是龙井也不是毛尖，在市面上用十文钱就可以买一大包，只不过这茶的产地很特别。”
“是天台云雾还是黄山仙台？”
蒙面人摇摇头，道：“不远，从钱塘江边起到九溪十八涧。”
“宝马茶庄？”柳七瞪大了眼睛。
蒙面人微微一笑，道：“茶虽粗贱，但有名人料理，便可声名百倍。”他说着拍了拍掌，一个四十左右，长得极为清癯的汉子，托着一只木盘走来，木盘中放着二大碗茶。
柳七打量汉子，笑道：“想是贵府家道已落，故而请不起年轻丫婢。”
蒙面人道：“八尺伟男侍候客人，当然不如年轻丫婢人美话甜，但我可以肯定，你一定会对他感兴趣的。”
柳七一怔，摸着后脑勺道：“我可真糊涂了。”
蒙面人指着汉子道：“这位朋友虽然权作家仆，却对茶道极有研究。”
“莫不是宝马茶庄的人？”柳七乜视着汉子问。
蒙面人哈哈一笑道：“这位仁兄，正是宝马茶庄紧要人物，人称当代茶圣的陆子羽。”
柳七更觉匪夷所思，道：“阁下开玩笑吧？想那陆子羽，不但精通茶道，而且武功不俗，怎会来做你的仆人。”
蒙面人道：“他当然不肯，但若是吃下了三颗滇西五毒教的断筋化骨丸，不肯也得肯了。”
柳七这才发现汉子冷漠的脸上，透出七分愤恨三分无奈。
宝马茶庄是座大厦，大厦当然要用一根一根的柱子撑起来，陆子羽就是这许多根柱子中的一根，所以大厦有多少分量，他一清二楚。
柳七恰恰想知道这些，但蒙面人却示意陆子羽退下，他要将陆子羽当成奇货可居的好东西，来同柳七讨价还价。柳七却不是生意人，不知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一套，所以便道：“若是你引我来只是为了让我知道陆子羽做了你的仆人，那我就告辞了。”
蒙面人笑道：“你怎不问问我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柳七淡然道：“阁下既进温室，仍用黑纱蒙面，想必不是为了御寒，既如此，我又为什么要问呢？”
蒙面人大笑道：“好，柳七不愧为柳七。来人，撤茶上酒。”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三巡过后，蒙面人举杯道：“在下于健，蒙兄弟们错爱，暂为钱江帮帮主，今日发生的一切，在下瞧在眼里，十分奇怪。柳七郎去寻顾四娘，当然不是为了做件冬衣吧？那些人杀了顾四娘，也不是只是想叫七郎穿着单衣过冬吧？”
柳七笑道：“咱们还是开门见山来的痛快。”他从怀里掏出那件女人外衫，问：“于帮主见多识广，可识得此布产于何处？”
于健瞧了瞧，笑道：“那些人这次倒是失算了，花了这么大的精力去杀顾四娘，嘿嘿，顾四娘虽是织家高手，却未必知道此布的来历。”
“哦。”柳七一怔，将衫收起，道：“难道世上难觅此布影，此布来之仙洞中？”
于健道：“此布确实来之洞中，却不是仙洞，而是南陲的苗洞中。”
柳七张大嘴巴，又从怀里淘出薄衫，仔细观看。
于健道：“此布名叫腊染布，苗家人一般都会做。苗家人用它馈赠亲友，装饰居室。女儿出嫁，更是用此布做嫁衣裳。”
柳七不由得不信，将衣衫塞回怀里，笑道：“想不到帮主果真如此见多识广。”
于健道：“在下见不多识不广，只不过偶尔见过一次，却也够了。”
“在哪里见过？”
于健道：“在凶手家里。”
柳七笑着摇头道：“在凶手家里？你认得凶手？”
“凶手就是宝马茶庄的主人罗定。”于健眼里忽然射出一股强烈的仇恨之火，若是这股火能烧起来，这里的一切早就被烧的连灰都没有了。“我为什么要创建钱江帮，就是为了对付宝马茶庄。”
“你与罗定有仇？”
“不错！”于健握紧拳头，恨恨地捶在桌上，竟将寸厚的桌面打出个洞来。
柳七笑笑，喝了口酒，说：“如此美酒，何不慢饮细谈。”
于健瞧了他一眼，自知失态，苦笑了笑，说：“我一想起往事，就忍不住怒火填膺。”他坐下，也喝了口酒，问：“你可知上虞有三宝吗？”
柳七道：“很多地方都有三宝。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兀拉草。回疆也有三宝，回疆的葡萄哈密的瓜，哈萨克的姑娘美如画。只是在下却不知上虞的三宝是什么。”
于健道：“会做诗的小厮醉人的琴，谢家的姑娘赛西施。”
“这就是上虞三宝？”柳七问。
于健道：“上虞三宝，其实就是谢家三宝。”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谢氏是个古老的家族，这个家族的声望，绝不会比杭州宇文，济南姜府，白塔铁剑，宝马茶庄等家族低。
“三宝中，会做诗的小厮，便是在下。”于健连饮几杯，苦笑道：“其实我不是什么小厮，我乃及第进士。”他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却尽是悲意。“醉人的琴，便是那‘碧玉清心琴’，相传此琴如果奏的美妙，会使飞鸟落地，游鱼沉底，使世人如醉如痴。”于健又喝一口酒，两眼中忽然放出一种十分奇特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崇敬，有期盼，有愤恨，有无奈。“其实称得上为宝的，只有谢家的姑娘赛西施。当今世上，还没有生出比她更美的人，还没有造出称赞她的辞藻。她便象那天外来的仙子，高洁，温柔，美丽。”于健激动地说，他的话音在颤抖，他已抑制不住那份羡慕、渴望。
柳七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秀才会去做小厮，原来想学六如居士唐伯虎，卖身华府点秋香。
于健两眼望着前方，无语，不知是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还是在憧憬将来的美好人生？
良久，他回过神来，赧然一笑。柳七举杯笑道：“前朝有唐伯虎点秋香，成为千古笑谈，名人尚且如此，何妨我等。这也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于健道：“我自从在天台国清寺见过谢小姐一面，便朝思暮想，夜不成寐，欲学唐伯虎点秋香，隐名卖身进华府，了却三笑姻缘情，谁知没点到秋香，却 受尽羞辱。”
“是谢小姐羞辱你？”
“不许你亵渎她？”于健大怒。似乎有人稍对谢家小姐不敬，他便要和人家拼命。柳七暗叹，沉沦孽海之中，却是不易自拔。
于健怒气又盛，大声喊道：“羞辱我的是罗定。”
“罗定？”
于健长吐口浊气，道：“天台云雾茶虽没名声，却是极品，只要挂上龙井茶的招牌，脱手可赚大钱，这个罗定不会不懂，所以每年采茶季节，他都要亲去天台山。他每次路过谢家，必定登门拜访，说是敬重谢家声望，其实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谢小姐身上。那时我不过是个小厮，主人常常叫我出来给客人做诗，那罗定对我是百般嘲讽，变着花样羞辱我，我一气之下，便离开了谢家，决意有朝一日，一定要杀了他。”
柳七笑道：“我很佩服罗定。”
“什么？”于健瞪大了眼睛。
“他毕竟还是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柳七淡淡地说。
于健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谢家众多的小厮中，罗定偏偏要羞辱自己，这是因为他已看出自己是他潜在的对手，所以他要打垮自己的自信心，自尊心，自强心。于健苦笑道：“不错，我真要感谢他，没有他的刺激，我也成不了今日的气候。”
两人良久无语，闷头喝酒。
忽然，于健一击桌子，大声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他算什么东西，年纪一大把，居然娶了谢小姐。谢小姐是我的，今生今世，我一定要娶她为妻。”
柳七此时方才心道：“原来谢家小姐果然是罗定的新娇娘谢秋娘。”
“我一定要杀他，我一定要娶她。”于健象个巫婆，迭迭不休地唠叨。柳七吃惊地望着他，就见他的眼睛里露出一股近似于疯狂的火焰。
“你痛恨他，却不敢自己动手杀他，就想借我们的手。”柳七微有嘲意。
于健大怒，大声道：“谁说我不敢杀他。”他吼了一阵，突然泄了气，声音低下来，双手抓着头发，讷讷地道：“是的，我不敢杀他，我打不过他，他的武功是那样的高，在江南，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他武功真的那么高？”柳七问。
于健道：“‘吸血蝙蝠’武功那么高，在他手下只走了十三招，便被他扭断了脖子。”
柳七知道“吸血蝙蝠”，此人武功之高，连雁荡四英望而却步，武夷山丰明道长都甘拜下风。据传，他曾在一天一夜之间，从处州府，经婺州、严州、杭州，直到秀州，破门派两家，袭镖局三所，杀八十七人，奸四人，最后居然还大摇大摆地在烟雨楼设宴强请嘉兴“双刀”李赴席听他的“丰功伟绩”。这么厉害的人物，只能在罗定手下走上十三招，那罗定的武功之高，可想而知。
于健又激动起来，大声说：“姜云龙就是他害死的，你们想杀他，我也想，既然咱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难道就不能联合起来？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他一定不是对手。”
“哦，是他杀了姜大侠？为什么？”
于健大笑，恢复了常态，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陆子羽？他正等着你快去问他，因为再过二个时辰，他得不到解药，就会变成一滩血水。”
柳七摸着后脑勺道：“想不到他还等着我去救命。佛祖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为什么不去救他？解药呢，快拿来？”
秋日很冷，风很大，寒风中，柳七同陆子羽步出大院。
有一家人手捧一只金漆木盒追出来，道：“我家主人偶得此物，送给陆茶圣，茶圣看见此物后，或许会记起点什么？”
陆子羽接过，慢慢打开，突然怔在那里。盒内只有一个头颅，却不新鲜，想是已有许多日子。陆子羽的手抖索起来，他突然冲进大院，速度之快，让柳七吃惊。柳七不知何故，却没跟入，在大门口等候。片刻，陆子羽复回，看上去似乎老了十岁，一脸离愁，满面萧索。
柳七问：“何事？”陆子羽不响。柳七不再问，将解药递给陆子羽，笑道：“阁下若是不吃下这个东西，怕是连说话的力气也不会有吧？”
陆子羽一怔，盯着柳七看了半天，忽地抓过药吞入口中咽下，在胸口抚摸一阵，方缓过劲来，道：“你为什么不用解药来要胁我？”柳七道：“陆子羽是君子，我岂能用对待小人的手法来对待君子。”陆子羽长叹口气，两眼角上似有泪珠。“恨我们相见太晚。”说罢，默默而行。
寒风如刀，欲裂衣袍。柳七问：“冷吗？”
“不冷。”
“不冷？”
“心暖。”
“心暖？”柳七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人与人之间坦诚相待，心儿怎会不暖。
两人又无语，但此时无语胜万语。
走了一会，陆子羽忽道：“我哥哥死了。”
柳七一怔，指指盒子，没说什么。
“就是他。”陆子羽说。“我三岁没了双亲，是哥哥将我带大的。”
“于健杀的？”
“我本来也是这样认为，但我错了。”陆子羽显得很悲愤，却又无奈。
“是谁杀的？”柳七问。
陆子羽将盒子捧在怀里，讷讷地说：“自打我得知那个消息后，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终于出事了。”
“到底谁杀的？”柳七又问。
“罗定。”陆子羽恨恨地说。“我看的出家兄是死在他的混元功下的。”
“为什么？”
“因为一张画。”
“画？”
陆子羽点点头，长叹口气，道：“家兄嗜画如命，尤其是郑板瞧的画。”
柳七心头一震，“莫非他的哥哥就是郑石桥？”果然，陆子羽说：“家兄崇拜郑板桥，竟然到了改名换姓的地步，他自称叫郑石桥，开了家板桥斋。”
听说陆氏三兄弟是罗定的心腹，罗定怎么会杀郑石桥呢？陆子羽说出原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七月初七，淮阴道上，郑石桥无意中得到一张画，是……九美图。”
“唐伯虎的九美图？”柳七惊问。
陆子羽摇了摇头。
“大西王的九美图？！”柳七这下真的大惊。
陆子羽点点头，续道：“不错，就是那张记载着无数宝藏的九美图。家兄自知凭自己是保不住此图的，便将他献给了罗定。”
柳七道：“令兄到有自知之明。他既将图献出，那就行了，罗定为何还要杀他？”
陆子羽道：“不错，正是罗定的主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便笺，递给柳七，道：“这是罗定给李四的命令。”李四是铁骑三十六的头。柳七展开一看，上面潦草写着：一、伺机除掉陆子翼；二、查清楚其弟是否得知此事，必要是一并除掉；三、此事绝对保密。
“是罗定写的？”柳七半信半疑。
“绝对是罗定亲笔。我认得他的笔迹。”罗定一腔悲愤，恨声道：“想不到我拼死拼活为他卖命，他却暗地里要我死。哈哈。”他怒极反笑。
柳七只能安慰他，说：“水落自然石出，你也不必太过伤心。”陆子羽点点头，道：“本来想请你喝几杯，可是……”他看了看金漆盒子，道：“咱们不妨去喝杯茶。”
米市巷是否因米而名，柳七不知道，他没有看到几家米铺，却看到了许多茶馆。
这些茶馆想必不会是罗定开的。开茶馆，赚点蝇头小利，对于财大气粗的罗定，想必是不屑一顾的。
沁香茶馆是家装修十分精致的茶馆，老大的厅堂，摆着十来张桌子，客人们三三两两围在桌边，品着茶，听上首案几边一位瞎眼老者说书。茶馆伙计在桌子间来回穿梭，为客人们沏茶填水。
柳七他俩落桌，伙计提着那只硕大的铜壶，赶至走边，问：“二位喝什么茶？”柳七道：“随便什么茶都行。”陆子羽却道：“这可马虎不得。”扭头问伙计：“你这里有什么好茶？”伙计陪笑道：“世上好茶，小店都有。”
“都有？”陆子羽发出一阵冷笑。
“都有。”伙计甚是自豪，说：“譬如杭州龙井，黄山雨前，天台云雾，君山银针，碧罗春，一杆枪，铁观音……”
“胡说。”陆子羽拍了下桌子。伙计吓了一跳，转而去看柳七，他觉得这位客人随和。
陆子羽冷笑道：“那就来壶一杆枪。”
伙计响亮地应了声，去了里间，片刻复回，到了桌前，左手一拍桌子，那把茶壶托地跳起，壶盖离开了壶体。伙计左手疾抄，将壶盖抄在手中，同时将一撮茶叶已放入壶中。他右腿已飞起，在桌上扫过，那把茶壶便落在他的脚背上，伙计将条腿绷得笔直，右手将铜壶举得老高，往下一倒，滚烫的开水箭般射出，全倒进脚背上的茶壶中，竟是一丁点也没溅出。伙计脚腕一抖，茶壶飞起，他左手一抄，已将壶盖盖上，同是翻腕托住壶底，随即将壶轻轻放在桌上。
这就叫功夫茶。伙计这一手，博得众人齐声喝彩。伙计面有自得，将碟中反转放着的两只茶碗轻轻翻好，又将茶倒入碗中，道：“客官请用茶。”
柳七也是大声赞好，陆子羽却掀起壶盖看了看，问：“这是一杆枪？”
“如假包换。”伙计是望着柳七说的。
陆子羽冷笑道：“一杆枪，冲泡之后，茶叶直立在水中，犹似一杆枪铁，威风八面，因此泡此茶，最好用透明的玻璃杯，方显名茶气派。泡后茶水应是淡青白，茶香浓郁，沁人心脾。”
柳七忙掀盖去看，只见茶叶有气无力地躺在壶底，茶水碧绿，清香不足。
陆子羽将那壶茶全泼在伙计身上，喝道：“自茶圣陆羽明茶理，著茶经以来，茶即是道，饮茶即是悟道，茶道神圣，岂容尔等随便玷污的吗？”
茶水滚烫，烫的伙计喊将起来，惊动了掌柜。
掌柜满脸怒气赶来，见了陆子羽，怒意顿消，展开笑眉，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茶仙陆大爷。”
伙计怔住，原来这人竟是茶仙陆子羽，他这时真后悔刚才不该在他面前说大话，穷卖弄。
“还不去泡两杯真正的一杆枪。”掌柜厉声斥责伙计。
伙计赶紧去泡了两杯真正的一杆枪。用的是玻璃杯，叶子标枪似的矗立在杯中。
“若是怠慢了陆大爷，小心你的饭碗。”掌柜的吩咐伙计。
陆子羽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对柳七说：“杭州城有一大半的茶馆，是宝马茶庄开的，这爿茶馆就是其中之一。”
柳七这才明白，这掌柜为什么见了陆子羽急忙软声陪笑，虽然看起来他是这里的掌柜，其实也不过是人家的伙计。柳七又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刚才他的认为是错的。他刚才认为罗定对这些蝇头小利是不屑一顾的。
罗定是真正的商人，商人是不会放过任何能赚钱的机会的，哪怕是蝇头小利，只要能赚就行。
“姜云龙真是罗定杀的吗？他杀姜云龙究竟为什么？象他这种生意人，没有好处是绝对不干的。他有什么好处呢？”柳七想到这些。
“我只能陪你饮茶，若是你想问我宝马茶庄的事，我不知道。”陆子羽望着柳七说。
柳七道：“我理解你的意思。”
陆子羽十分激动，有什么能比理解还重要。他当然不是不知道宝马茶庄的事，只是在这个时侯，他不能说。
“这么好的茶，不喝不是很可惜了。”柳七笑着说。
陆子羽也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看茶说：“这也不是好茶。”
柳七一怔，问：“你没尝过，怎知好坏？”
“我只要一看，便知好坏。”陆子羽淡淡地道：“只要虔诚于茶道，当可知茶意，又何必尝呢？”
“茶意？”柳七怔住。“茶有意，剑岂非也有意？虔诚于剑，当可知剑意，又何必看见剑？”柳七忽地跳起，说：“再见。”陆子羽一怔，还没来得及问，柳七已离去，远远听他说：“你在此品茶意，我去瞧剑意。”
陆子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疯子？”他摇头苦笑。
柳七自然不是疯子。他从坟场回来时，脸上挂满了笑意。他走的很快，因为他知道秦娥和邢万里一定等的他心焦。
秦娥和邢万里果然在迎宾客栈院里等他，见了他，十分高兴。秦娥向他挥挥手，他也向他们挥挥手，笑嘻嘻地走了进去。他刚迈进院门，就听一声暴喝，飞来一条链子，就往柳七的脖子上套。
一条又重又粗又结实的铁链子，套人脖子的手法很熟练，所以一下子便套住了柳七的脖子。突然变化，将秦娥他俩惊住。
门后闪出一个伙计打扮汉子，那条铁链子就在汉子手里握着。这人对自己套人脖子的手法很自傲，他满意地瞧着柳七的脖子，却忽然间脸色变的铁青。
套在脖子上的铁链子，居然“哗”地散成一节一节。
此人第一个念头就是夺门而逃，却被蜂拥而入的后来人，堵了回来。
其中一人冷笑着对柳七说：“我是衙里新任的高捕头，有人见你当街杀人，我来拿你归案。”
柳七一怔，正自沉吟，门外有一苍老声音道：“杀人的不是他，杀人的自己死了，我可以作证。”随着话音，一个五十来岁老头，挤了进来，走到柳七 面前，说：“我家公子有请有位。”
高捕头大怒，指着老头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为杀人犯开脱。你家公子又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请杀人犯，不怕连累吗？”
老头淡淡一笑，道：“我当然不是东西，我只不过是将军府中的一个老奴而已。我家公子现今也没什么禄位，只是公子先父曾是杭州将军。”
“是……是宇文将军府？！”高捕头差点将尿吓出来，急忙躲到一边去了。
三人跟随老头来到一座精巧别致的庄园前。庄园座落在西湖西畔，群树之中。邢万里瞧见这座庄园，立刻觉得头胀。这座庄园的名字叫做“留春园”，邢万里曾象瞎眼猫似的在里面乱钻了半宿。
园子并不大，也没有象宝马茶庄的藏玉楼那样用美玉砌墙，黄金作柱，但静静横在那里，却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这是一种王者之气。
八条大汉，上穿白褂下穿黑裤，腰勒英雄带，双手背在身后，分成两列，在大门两边一字排开，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给这种王者之气，又添几分霸气。
老头进去通报好久，不见出来，柳七渐渐心焦，上前朝那八位汉子拱手道：“我等欲见谈剑阁主人，烦望通报一下。”
八人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上前一步，说：“这里没有谈剑阁，三位请回吧。”
柳七一楞，道：“我们想见宇文豹。”
八条大汉一齐大怒，身影晃动，将三人围在中间，满脸横肉者怒道：“我家公子名讳，是你叫的吗？”
邢万里的拳头已经握紧，便要挥出，他相信只要自己挥出八拳，这八条大汉的凛凛之躯，便会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那老头气喘吁吁地从里面跑出来，大声叫道：“我家公子有请三位。”
几条小溪穿过庄园，到怀春堂要走过一条九曲小桥。三人过了桥走进大堂，宇文公子已等在那里。邢万里蓦地发出一声惊叫，指着宇文豹，半天说不出话来。
宇文豹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首一张红木椅子上，面带微笑，很是慈祥温和。柳七瞧见他，也象邢万里一样，一下子怔住。
柳七记得那天在乐花楼，曾问过邢万里：“同你一道那人是谁？”当时邢万里十分惊讶，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这时他俩方才恍然大悟：鲍文玉就是宇文豹！
主人笑着请客人进了后堂，穿过一块草地，来到一座亭阁里。小溪四面围绕，溪水叮咚，清脆悦耳。四人落座，邢万里便迫不及待地问：“宇文公子，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指的是宇文豹假作鲍文玉，请出柳七破案。
宇文豹满脸悲伤，道：“云龙是我的好友，他的死令我十分难过。我想找出凶手，为他报仇，同时，也可证明我的清白，因为江湖上有许多人都怀疑是我下的手。唉，这也难怪他们，北神龙南锦豹，我俩齐名，欲害神龙，当是锦 豹嘛。”
柳七点点头，问：“公子为何不亲自出手，追查凶手？”
宇文豹一脸无奈，一阵苦笑后道：“我追查过，但即使我真查出了凶手，世人能相信吗？再有，”宇文豹起身，推窗指着大堂说：“那里原本叫试剑厅，这里叫谈剑阁，可是现在，那里已改作怀春堂，这里已改作藏剑阁。”他打开一口倚壁而立的大柜，柜中都是剑，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都有。这些剑中的任何一把，落入江湖中，都会招来剑客的眼红和手痒，从而引起场场争斗。如今这些名剑饱尝血腥后，静静地躲在柜中，或许，它们将不再重返人间。“高处不胜寒，傲啸舞刀剑，何似在人间。你们可曾尝过一个寂寞高手的滋味？”
宇文豹一脸落寞萧索的倦意。
在他的心目中，除了“铁胆神龙”姜与龙，还有谁有资格坐在谈剑阁里，品酒论剑？
大家都在品味这句话的意思，宇文公子笑道：“往事已去矣，何必多忆。
大家为什么要干坐着，何不来几杯。酒来！”他大声吩咐。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四人都没有胃口。
柳七忽道：“夏长青和何长顺死了。”
宇文豹并不吃惊，道：“他俩至今才死，到是奇迹。”
柳七道：“我也很奇怪，早该死的人至今才死，一直保佑他们的神明，忽然不再保佑他们。”柳七喝了口酒，忽问宇文豹：“你会看死人吗？”
“看死人？”宇文豹一楞，随即笑了。“死人并不好看，我喜欢看活人， 尤其是象秦姑娘这么漂亮的女人。”一席话说的秦娥红了脸，垂下头。
邢万里笑了，自古豪杰亦多情嘛。
柳七却道：“我喜欢看死人，尤其喜欢看想杀夏长青和何长顺两人的那些高手。他们想杀人，却被保护两个捕快的神明杀了，被人家用破麻袋卷了，随随便便葬在城西的乱土岗上。我将他们掘了出来，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秦娥忽然想吐，如果一个人面对着发了臭的尸体看上一个时辰，这人无疑是个疯子。
柳七不是疯子，他也不是真想看尸体，他是看尸体上的剑伤，领略剑意。
“如果我没看出的话，他们都是死在龙行九溪剑下。”柳七望着宇文豹，慢慢地说。龙行九溪剑是宇文豹的绝技。
宇文豹大笑道：“柳七不愧为柳七，居然能叫死人开口。不错，那些人都是我杀的。我不能让这两个捕快死，他俩死了，一切线索都断了。”
“可是现在你为什么不保护他们了？”柳七问。
“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作用。”宇文公子望着柳七，说：“你我现在都已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谁？”邢万里急问。
“就是罗定。”宇文豹恨恨地说。
柳七似是一怔，道：“为什么？”
宇文豹英俊的脸，因愤怒而扭歪，变得狰狞骇人。他握紧了拳头，恨恨地说：“因为他娶了谢秋娘。”
柳七他们在谈剑阁，听到了一个很凄凉的故事。
讲故事的当然是宇文豹。他很激动，当柳七他们准备告退时，他仍意犹未尽。
他的眼里流下了泪。
大名鼎鼎，傲啸武林的“玉面锦豹”宇文豹，居然会流泪，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流，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其实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而已。
但是柳七他们还是匆匆告退，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这个故事的梗概，又何必让宇文豹难堪。
这个故事，也不外乎欲效鸳鸯到白头，不料孔雀东南飞的内容。
邢万里虽然听不懂宇文豹那些带着各种感情色彩的成语典故，但还是弄懂了他有个表妹，是上虞谢家的大小姐，叫谢秋娘，谢家败落后，父亲把她接到家里，并且明确表示把她当女儿般看待，要是宇文豹行走江湖有什么不测，所有的家产都传给她。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爱上了谢秋娘，但谢秋娘却喜欢姜云龙，他不想同姜云龙争，只能将试剑厅改作怀春堂，记住自己的那段青春而已。但不料姜云龙离奇身亡，谢秋娘却突然嫁给了罗定，岂不是让人费解。
故事就这么简单，但多少个日夜过来，里面包含着多少欢乐和辛酸。
秦娥听得很仔细，也红了眼圈。
柳七他们便告辞，临走时，柳七忽然拿出那件女人外衫，给宇文豹看。宇文豹怔了片刻，顿时挥泪作雨，道：“这种蜡染布，只产于南疆苗洞中。”他忽然刹住口，脸上显出奇怪的神色。柳七暗暗点头，道：“你见过吗？”宇文豹从藏剑大柜的上层，一只樟木抽屉里拿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大开，里面赫然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布，只是没有制成衣服。
“你们听说过岭南双妖吗？”宇文豹问。
柳七当然听说过，而邢万里，则有刻骨铭心的记忆。岭南双妖就是二十八宿的师父，他差点死在二十八宿手中，要不是姜云龙出手相救，自己早是白骨一堆了。岭南双妖武功极高，招术阴狠，两人联手，少有敌手。
“岭南双妖死在我和云龙之手。”宇文豹道。
邢万里心道：“怪不得近年来失了双妖的踪迹，原来死了。对了，少主人杀了他们的徒弟，他们怎肯善罢干休，定是来寻仇，反被少主人杀了。”
宇文豹道：“双妖武功极高，更可怕的是两人居然合练成一套剑法，神出鬼没，十分难对付。我和云龙与他俩直斗到一千多招，才破了这套剑法，二妖不胜而逃，我俩岂肯放虎归山，直追到南疆苗洞，又经一番殊死搏斗，才杀了双妖。这块布，便是那次从苗洞中拿回来的。我和云龙一人拿了一块，都想送给谢秋娘，只是……”他忽然苦笑，道：“我这块还在这里。”这块布又勾起他的往事，顿时情泪欲滴。柳七不敢再看英雄挥泪，只得告辞。
“那郑石桥到底到哪里去了？夏长青和何长海见到的那人，是不是真是郑石桥？”柳七用牙签剔着牙，坐在桌前道。
秦娥在收拾碗筷。柳七在迎宾楼又租了间屋子，叫秦娥搬来住，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邢万里道：“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们赶到他们家，将他们从热烘烘的被中揪出来后，他们一定会说真话的。”
柳七扔掉牙签，笑道：“不错。那么我们还在这里干吗？”
夏长青和何长顺本来不是名人，但自从姜云龙死后，他俩便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
一个人穷了，另一个人却富了；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却出了名，世事岂不是就是如此？
名人的家往往有很多热心人指点，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将三人领到何长顺的门前，笑吟吟地告诉三人：“这就是何捕快的家。”说着推开门探进头去，叫道：“小顺子，有位公子……”叫小顺子是显得她与何捕快熟络，但她话还没有说完，便大声惊叫起来，一张脸变得象纸般白，扶着门框缓缓倒下。柳七立刻从她身边抢进屋子。
屋里有两个死人：何长顺和夏长青。他们死前，正在对饮。
何长顺趴在桌上，背后有一个小洞。他是被一柄薄如白纸，细如柳丝的剑，从背后一剑穿心刺死的。夏长青没有丝毫反抗的迹象，从他张大着嘴，满面惊讶的神色来看，似乎他同刺客认识。他是被快剑从正面刺入心脏的，一剑致命，毫不拖泥带水，这刺客无疑是个杀人高手。
柳七叹了口气，道：“凡事皆因强出头，二位若不贪那虚名，又何至于今日命归黄泉。”他过去将大妈扶起，问：“大妈，今日可有人找过他？”
老大妈拍着胸口，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说：“来找他的人可多了，有的还想杀他。今天……今天到没有。”
柳七问：“有很多人想杀他？”
老大妈道：“我就住在他家对面。有天早上，何捕快刚出屋，忽然有一个汉子朝他劈了一刀，谁知何捕快好似有神灵保佑，不知怎的，那汉子的刀突然嗖地脱手飞去，吓的汉子掉头就逃；还有天晚上，何捕快好象喝醉了酒，摇摇晃晃回到家，正在开门，黑影里闪出个人来，从后面刺了他一剑，明明是刺上了，却不知怎的，那剑突然折了，而那人也象被一双大手提起，扔出老远。这种事情可多呢，谁知他今天还是……唉，好人不长命呀！”
柳七问：“何捕快很好吗？”
老大妈道：“何捕快从小很穷，很忠厚老实，但自从有了名后，似乎……似乎不那么和顺了。”
“那些想来杀他，却被别人杀了的人，都葬在哪里？”柳七问。
“都抬到城南乱坟岗去了。”大妈一拍大腿，道：“奇的是那天来了个女人，哇，好漂亮哦！看那女人娇滴滴的，居然也拿着把剑。她用剑去刺何捕快，却突然断了，半空中有个人说：看你是个女人，就饶了你，却得留下你一件衣服。声音响过，那女人的外衫就落到了地上。阿呀，真好象有鬼似的。那女人吓的顾不得去拾，掉头就跑了。我瞧着那外衫很好看，就向何捕快要了来。”
“哦。”柳七一喜，道：“大妈，那件外衫还在吗？”
大妈道：“在，还在呢。我这就去拿来。”说着颤颤微微地去对面自己屋里将外衫拿了来。
这是一件兰花布外衫，做工极为讲究。柳七很高兴，将外衫捧在怀里，笑道：“大妈，这外衫能借我几天吗，我可以付押金给你？”
大妈道：“这就见外了，你拿去就是。”
三人不愿多留，因为不一会衙里就有人来。
柳七边走边笑道：“这件衣服，说不定会帮我们解开这个迷。”
邢万里道：“你若是没衣服穿，我可以给你买上十来条，都是男的。哈哈，你又能从这么一件衣服中看出什么？”
柳七笑道：“你从济南来，穿的是济南福生记纺的布。秦娥是个穷姑娘，自然穿不起绫罗绸缎。我是个浪子，既穿布衣，也穿绸衣，但没有几天就脏兮兮的了。如果是宇文公子和罗定，他们衣服的料子，一定是非常高贵的。嘿嘿，我至少看出了这些。”
邢万里点头道：“不错，什么样的人，穿什么料子的衣，什么地方的人，做什么地方产的料子。不过，你还看出点什么？”
秦娥忽然道：“杭州城里有个纺线婆婆，很是有名。我时常送些花给她，所以很熟悉，我们为什么不叫她看看。”
这是一个艳阳天。已有好几日没有这种天气了。
柳七走在大街上，心情很好，他哼起小曲。邢万里的脸色却很晦暗，他不相信一件衣服中，能藏着多少秘密。
好天气街上人自然多，一群七八十来岁的孩子们，在一齐扮家家跳绳子，玩的十分开心。
忽然有人高喊：“马惊了，马惊了。”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匹高头大马，拖着一辆厢车，狂奔而来。驭手吓得脸已煞白，使劲拉那缰绳，却越拉马跑的越快。
小孩子们吓得忘了躲藏，眼看马车就要碾上去，胆子小的妇人，已在掉头拭泪。
柳七呼地蹿了过去，一把拉住头马的缰绳，双脚就象被铸在地上似的，一动不动。马儿大声嘶鸣，动弹不得。
街两边响起一片赞扬声，柳七自己也很高兴，但他立刻觉得有点不对。他就象一头猎物，闻到了猎手的气味，于是疾蹿开去。
车厢的顶忽地被掀掉，霍地站起四、五人，弯弓搭箭，对准柳七便射。
驭手已经握刀在手，飞身扑下，照着柳七就是一刀。
他们已经算计好，只要柳七会来拦车，他就死定了，而柳七是一定会来拦车的。
如果柳七不去拦车，岂不是有很多无辜孩童将丧生在车轮马蹄之下？这一点他们却不愿算计到。
柳七十分愤恨，这到不是因为他们居然敢算计自己，他替那些在街旁玩耍天真活泼的孩童们生气。所以，他出手决不留情。
射来的毒箭，被他随手一挥，掉转了方向，反射回去。车厢中响起“啊啊”的惨叫声，那些人被自己的箭射倒。
驭手一刀劈下，只觉手腕一麻，刀不见了。再看时，刀在柳七手中。驭手急转身就逃，速度之快，连他自己都匪夷所思。他正疾奔，忽地看见了自己的后背，自己的后背是红红的，正在急奔，离自己越来越远。
“这是怎么回事？”驭手想。他突然发现往前奔着的后背上，居然没有脑袋。
他的脑袋在半空中，正瞧着自己的后背。
“好快刀！”驭手大声赞道，这是，脑袋“嗵”地落地。
四下一片寂静，马车停在寂静中。
柳七感到一股浓烈的杀气，从静静的车厢中传出，立刻疾退。
就在这一瞬间，车厢中倏地纵出一个汉子，挺剑刺向柳七，剑光如电，寒气逼人。柳七疾退，汉子疾进，那剑尖不停地颤动，直追柳七后心，便如附骨之蛆。
这一剑是那么的诡异，迅捷，当真是惊鬼泣神。
眼见这一剑便要刺中柳七的后心，他突然急停转身，那剑便刺向了胸口。柳七双手一合，将那把寒气逼人的剑夹在双掌之中。
汉子往外一拔，那剑就似铸在双掌中，纹丝不动。汉子瞪大了眼睛，眼睛中尽是疑惧，突然，他撒手倒纵而去。
柳七连眼角也没扫他一下，只是看剑。“好剑！”他手腕一抖，剑似龙吟。
他将剑递给邢万里，道：“听说过武林奇珍子母剑吗？这就是子剑，却不知母剑在哪里。”
邢万里接剑，连声赞叹。秦娥忽然指着逃去的汉子叫道：“你看他！”两人急看去，只见那汉子站在大街转弯处，两眼直勾勾地瞧着前面。前面的弄堂口，有一个女人的倩影一闪而过。
莫非这汉子是个花痴，见了漂亮女人便走不动路？三人一拥过去，却发现汉子竟已死去。汉子当然不是花痴，他是被那女人吓死的。
“又是女人。”柳七忽然叫道：“不好，他们的刀箭既然认得我，难道就不认得顾四娘？”
三人急至顾四娘家，远远看见一大群人围在她家门口。
柳七的心立刻沉了下去，他冲进屋子，只见顾四娘倒在纺车旁，纺车被血染成红色，她已经死去。
柳七用手指沾了点血，十分懊丧地对随后进来的邢万里他俩说：“她刚死去。”
那些人在大街上狙击他们，并不是想致他们于死地，因为那些人自知还不够格。那些人的目的只是想阻拦一下，争取点时间。
纺车上的线儿已断，刚刚有了点线索，也随线儿断去。
人群中有个小孩朝柳七“喂”地叫了声。柳七指指自己鼻子：“叫我？”
小孩点点头，溜出了人群。柳七感到蹊跷，便对邢万里道：“你们在这里再看看，我去去就来。”挤出人群，看见小孩立在一个门楼下等他。柳七急过去，没及近前，小孩转身而去。柳七便随后跟着，七转八拐，到了一所大宅院门口，小孩停了下来。
柳七抢到小孩面前，笑问：“你不是一个人太孤单，在和我捉迷藏玩吧？”
院门忽开，走出一个蒙面的瘦高汉子，站在石阶上，冷冷地看着柳七，小孩立刻躲到他身后去了。
“阿狗绝不是想同你捉迷藏，他只不过想带你一程。如果同你捉迷藏，阿狗怎会是你的对手，再秘密的迷藏，你也能找到。不过，当然也有例外，譬如象姜云龙的死，你就一筹莫展。”蒙面人冷冷地说。
柳七望着蒙面人，说：“你引我来，大概不单单为了说这些吧？”
“解开迷藏是件很有趣的事，但解不开却很痛苦，我不想看着你痛苦，所以请你来，或许我可以帮你接上断了的线。”蒙面人似乎笑了笑，他的眼神更加诡异。
柳七瞪大眼睛望着蒙面人，看了一阵，忽然笑道：“今天风大，所以阁下以黑纱蒙面，以挡风沙，只是在下脸上无布，深受其害。我想阁下的厅堂里，风一定没有外面的大，也必定暖和的很。”
蒙面人眼里露出赞许的神色，用手做了个手势，道：“请！”
他既然用布蒙面，自然是不想让柳七看见他的真面目，既如此，柳七也不去说让他摘下面纱这类废话。
两人同进外堂，相对而坐。蒙面人道：“堂中无风且暖，最宜休闲，只是无酒，却不妨以茶相代。”
柳七一怔，向他望去，却见他眼色十分神秘。
“阁下当然不是买不起酒吧？”
蒙面人笑道：“以茶代酒虽然寒酸，但这茶却有莫大的好处。”
“哦，是龙井还是毛尖？”
“这茶既不是龙井也不是毛尖，在市面上用十文钱就可以买一大包，只不过这茶的产地很特别。”
“是天台云雾还是黄山仙台？”
蒙面人摇摇头，道：“不远，从钱塘江边起到九溪十八涧。”
“宝马茶庄？”柳七瞪大了眼睛。
蒙面人微微一笑，道：“茶虽粗贱，但有名人料理，便可声名百倍。”他说着拍了拍掌，一个四十左右，长得极为清癯的汉子，托着一只木盘走来，木盘中放着二大碗茶。
柳七打量汉子，笑道：“想是贵府家道已落，故而请不起年轻丫婢。”
蒙面人道：“八尺伟男侍候客人，当然不如年轻丫婢人美话甜，但我可以肯定，你一定会对他感兴趣的。”
柳七一怔，摸着后脑勺道：“我可真糊涂了。”
蒙面人指着汉子道：“这位朋友虽然权作家仆，却对茶道极有研究。”
“莫不是宝马茶庄的人？”柳七乜视着汉子问。
蒙面人哈哈一笑道：“这位仁兄，正是宝马茶庄紧要人物，人称当代茶圣的陆子羽。”
柳七更觉匪夷所思，道：“阁下开玩笑吧？想那陆子羽，不但精通茶道，而且武功不俗，怎会来做你的仆人。”
蒙面人道：“他当然不肯，但若是吃下了三颗滇西五毒教的断筋化骨丸，不肯也得肯了。”
柳七这才发现汉子冷漠的脸上，透出七分愤恨三分无奈。
宝马茶庄是座大厦，大厦当然要用一根一根的柱子撑起来，陆子羽就是这许多根柱子中的一根，所以大厦有多少分量，他一清二楚。
柳七恰恰想知道这些，但蒙面人却示意陆子羽退下，他要将陆子羽当成奇货可居的好东西，来同柳七讨价还价。柳七却不是生意人，不知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这一套，所以便道：“若是你引我来只是为了让我知道陆子羽做了你的仆人，那我就告辞了。”
蒙面人笑道：“你怎不问问我姓什么，叫什么，为什么要插手这件事？”
柳七淡然道：“阁下既进温室，仍用黑纱蒙面，想必不是为了御寒，既如此，我又为什么要问呢？”
蒙面人大笑道：“好，柳七不愧为柳七。来人，撤茶上酒。”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三巡过后，蒙面人举杯道：“在下于健，蒙兄弟们错爱，暂为钱江帮帮主，今日发生的一切，在下瞧在眼里，十分奇怪。柳七郎去寻顾四娘，当然不是为了做件冬衣吧？那些人杀了顾四娘，也不是只是想叫七郎穿着单衣过冬吧？”
柳七笑道：“咱们还是开门见山来的痛快。”他从怀里掏出那件女人外衫，问：“于帮主见多识广，可识得此布产于何处？”
于健瞧了瞧，笑道：“那些人这次倒是失算了，花了这么大的精力去杀顾四娘，嘿嘿，顾四娘虽是织家高手，却未必知道此布的来历。”
“哦。”柳七一怔，将衫收起，道：“难道世上难觅此布影，此布来之仙洞中？”
于健道：“此布确实来之洞中，却不是仙洞，而是南陲的苗洞中。”
柳七张大嘴巴，又从怀里淘出薄衫，仔细观看。
于健道：“此布名叫腊染布，苗家人一般都会做。苗家人用它馈赠亲友，装饰居室。女儿出嫁，更是用此布做嫁衣裳。”
柳七不由得不信，将衣衫塞回怀里，笑道：“想不到帮主果真如此见多识广。”
于健道：“在下见不多识不广，只不过偶尔见过一次，却也够了。”
“在哪里见过？”
于健道：“在凶手家里。”
柳七笑着摇头道：“在凶手家里？你认得凶手？”
“凶手就是宝马茶庄的主人罗定。”于健眼里忽然射出一股强烈的仇恨之火，若是这股火能烧起来，这里的一切早就被烧的连灰都没有了。“我为什么要创建钱江帮，就是为了对付宝马茶庄。”
“你与罗定有仇？”
“不错！”于健握紧拳头，恨恨地捶在桌上，竟将寸厚的桌面打出个洞来。
柳七笑笑，喝了口酒，说：“如此美酒，何不慢饮细谈。”
于健瞧了他一眼，自知失态，苦笑了笑，说：“我一想起往事，就忍不住怒火填膺。”他坐下，也喝了口酒，问：“你可知上虞有三宝吗？”
柳七道：“很多地方都有三宝。东北有三宝，人参貂皮兀拉草。回疆也有三宝，回疆的葡萄哈密的瓜，哈萨克的姑娘美如画。只是在下却不知上虞的三宝是什么。”
于健道：“会做诗的小厮醉人的琴，谢家的姑娘赛西施。”
“这就是上虞三宝？”柳七问。
于健道：“上虞三宝，其实就是谢家三宝。”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谢氏是个古老的家族，这个家族的声望，绝不会比杭州宇文，济南姜府，白塔铁剑，宝马茶庄等家族低。
“三宝中，会做诗的小厮，便是在下。”于健连饮几杯，苦笑道：“其实我不是什么小厮，我乃及第进士。”他发出一阵狂笑，笑声中却尽是悲意。“醉人的琴，便是那‘碧玉清心琴’，相传此琴如果奏的美妙，会使飞鸟落地，游鱼沉底，使世人如醉如痴。”于健又喝一口酒，两眼中忽然放出一种十分奇特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崇敬，有期盼，有愤恨，有无奈。“其实称得上为宝的，只有谢家的姑娘赛西施。当今世上，还没有生出比她更美的人，还没有造出称赞她的辞藻。她便象那天外来的仙子，高洁，温柔，美丽。”于健激动地说，他的话音在颤抖，他已抑制不住那份羡慕、渴望。
柳七终于明白，为什么一个秀才会去做小厮，原来想学六如居士唐伯虎，卖身华府点秋香。
于健两眼望着前方，无语，不知是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之中，还是在憧憬将来的美好人生？
良久，他回过神来，赧然一笑。柳七举杯笑道：“前朝有唐伯虎点秋香，成为千古笑谈，名人尚且如此，何妨我等。这也没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于健道：“我自从在天台国清寺见过谢小姐一面，便朝思暮想，夜不成寐，欲学唐伯虎点秋香，隐名卖身进华府，了却三笑姻缘情，谁知没点到秋香，却 受尽羞辱。”
“是谢小姐羞辱你？”
“不许你亵渎她？”于健大怒。似乎有人稍对谢家小姐不敬，他便要和人家拼命。柳七暗叹，沉沦孽海之中，却是不易自拔。
于健怒气又盛，大声喊道：“羞辱我的是罗定。”
“罗定？”
于健长吐口浊气，道：“天台云雾茶虽没名声，却是极品，只要挂上龙井茶的招牌，脱手可赚大钱，这个罗定不会不懂，所以每年采茶季节，他都要亲去天台山。他每次路过谢家，必定登门拜访，说是敬重谢家声望，其实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谢小姐身上。那时我不过是个小厮，主人常常叫我出来给客人做诗，那罗定对我是百般嘲讽，变着花样羞辱我，我一气之下，便离开了谢家，决意有朝一日，一定要杀了他。”
柳七笑道：“我很佩服罗定。”
“什么？”于健瞪大了眼睛。
“他毕竟还是看出你不是池中之物。”柳七淡淡地说。
于健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在谢家众多的小厮中，罗定偏偏要羞辱自己，这是因为他已看出自己是他潜在的对手，所以他要打垮自己的自信心，自尊心，自强心。于健苦笑道：“不错，我真要感谢他，没有他的刺激，我也成不了今日的气候。”
两人良久无语，闷头喝酒。
忽然，于健一击桌子，大声道：“我一定要杀了他。他算什么东西，年纪一大把，居然娶了谢小姐。谢小姐是我的，今生今世，我一定要娶她为妻。”
柳七此时方才心道：“原来谢家小姐果然是罗定的新娇娘谢秋娘。”
“我一定要杀他，我一定要娶她。”于健象个巫婆，迭迭不休地唠叨。柳七吃惊地望着他，就见他的眼睛里露出一股近似于疯狂的火焰。
“你痛恨他，却不敢自己动手杀他，就想借我们的手。”柳七微有嘲意。
于健大怒，大声道：“谁说我不敢杀他。”他吼了一阵，突然泄了气，声音低下来，双手抓着头发，讷讷地道：“是的，我不敢杀他，我打不过他，他的武功是那样的高，在江南，没有人会是他的对手。”
“他武功真的那么高？”柳七问。
于健道：“‘吸血蝙蝠’武功那么高，在他手下只走了十三招，便被他扭断了脖子。”
柳七知道“吸血蝙蝠”，此人武功之高，连雁荡四英望而却步，武夷山丰明道长都甘拜下风。据传，他曾在一天一夜之间，从处州府，经婺州、严州、杭州，直到秀州，破门派两家，袭镖局三所，杀八十七人，奸四人，最后居然还大摇大摆地在烟雨楼设宴强请嘉兴“双刀”李赴席听他的“丰功伟绩”。这么厉害的人物，只能在罗定手下走上十三招，那罗定的武功之高，可想而知。
于健又激动起来，大声说：“姜云龙就是他害死的，你们想杀他，我也想，既然咱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难道就不能联合起来？只要我们联合起来，他一定不是对手。”
“哦，是他杀了姜大侠？为什么？”
于健大笑，恢复了常态，说：“你为什么不去问问陆子羽？他正等着你快去问他，因为再过二个时辰，他得不到解药，就会变成一滩血水。”
柳七摸着后脑勺道：“想不到他还等着我去救命。佛祖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我为什么不去救他？解药呢，快拿来？”
秋日很冷，风很大，寒风中，柳七同陆子羽步出大院。
有一家人手捧一只金漆木盒追出来，道：“我家主人偶得此物，送给陆茶圣，茶圣看见此物后，或许会记起点什么？”
陆子羽接过，慢慢打开，突然怔在那里。盒内只有一个头颅，却不新鲜，想是已有许多日子。陆子羽的手抖索起来，他突然冲进大院，速度之快，让柳七吃惊。柳七不知何故，却没跟入，在大门口等候。片刻，陆子羽复回，看上去似乎老了十岁，一脸离愁，满面萧索。
柳七问：“何事？”陆子羽不响。柳七不再问，将解药递给陆子羽，笑道：“阁下若是不吃下这个东西，怕是连说话的力气也不会有吧？”
陆子羽一怔，盯着柳七看了半天，忽地抓过药吞入口中咽下，在胸口抚摸一阵，方缓过劲来，道：“你为什么不用解药来要胁我？”柳七道：“陆子羽是君子，我岂能用对待小人的手法来对待君子。”陆子羽长叹口气，两眼角上似有泪珠。“恨我们相见太晚。”说罢，默默而行。
寒风如刀，欲裂衣袍。柳七问：“冷吗？”
“不冷。”
“不冷？”
“心暖。”
“心暖？”柳七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果人与人之间坦诚相待，心儿怎会不暖。
两人又无语，但此时无语胜万语。
走了一会，陆子羽忽道：“我哥哥死了。”
柳七一怔，指指盒子，没说什么。
“就是他。”陆子羽说。“我三岁没了双亲，是哥哥将我带大的。”
“于健杀的？”
“我本来也是这样认为，但我错了。”陆子羽显得很悲愤，却又无奈。
“是谁杀的？”柳七问。
陆子羽将盒子捧在怀里，讷讷地说：“自打我得知那个消息后，心里就一直忐忑不安，终于出事了。”
“到底谁杀的？”柳七又问。
“罗定。”陆子羽恨恨地说。“我看的出家兄是死在他的混元功下的。”
“为什么？”
“因为一张画。”
“画？”
陆子羽点点头，长叹口气，道：“家兄嗜画如命，尤其是郑板瞧的画。”
柳七心头一震，“莫非他的哥哥就是郑石桥？”果然，陆子羽说：“家兄崇拜郑板桥，竟然到了改名换姓的地步，他自称叫郑石桥，开了家板桥斋。”
听说陆氏三兄弟是罗定的心腹，罗定怎么会杀郑石桥呢？陆子羽说出原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七月初七，淮阴道上，郑石桥无意中得到一张画，是……九美图。”
“唐伯虎的九美图？”柳七惊问。
陆子羽摇了摇头。
“大西王的九美图？！”柳七这下真的大惊。
陆子羽点点头，续道：“不错，就是那张记载着无数宝藏的九美图。家兄自知凭自己是保不住此图的，便将他献给了罗定。”
柳七道：“令兄到有自知之明。他既将图献出，那就行了，罗定为何还要杀他？”
陆子羽道：“不错，正是罗定的主意。”他从怀里掏出一张便笺，递给柳七，道：“这是罗定给李四的命令。”李四是铁骑三十六的头。柳七展开一看，上面潦草写着：一、伺机除掉陆子翼；二、查清楚其弟是否得知此事，必要是一并除掉；三、此事绝对保密。
“是罗定写的？”柳七半信半疑。
“绝对是罗定亲笔。我认得他的笔迹。”罗定一腔悲愤，恨声道：“想不到我拼死拼活为他卖命，他却暗地里要我死。哈哈。”他怒极反笑。
柳七只能安慰他，说：“水落自然石出，你也不必太过伤心。”陆子羽点点头，道：“本来想请你喝几杯，可是……”他看了看金漆盒子，道：“咱们不妨去喝杯茶。”
米市巷是否因米而名，柳七不知道，他没有看到几家米铺，却看到了许多茶馆。
这些茶馆想必不会是罗定开的。开茶馆，赚点蝇头小利，对于财大气粗的罗定，想必是不屑一顾的。
沁香茶馆是家装修十分精致的茶馆，老大的厅堂，摆着十来张桌子，客人们三三两两围在桌边，品着茶，听上首案几边一位瞎眼老者说书。茶馆伙计在桌子间来回穿梭，为客人们沏茶填水。
柳七他俩落桌，伙计提着那只硕大的铜壶，赶至走边，问：“二位喝什么茶？”柳七道：“随便什么茶都行。”陆子羽却道：“这可马虎不得。”扭头问伙计：“你这里有什么好茶？”伙计陪笑道：“世上好茶，小店都有。”
“都有？”陆子羽发出一阵冷笑。
“都有。”伙计甚是自豪，说：“譬如杭州龙井，黄山雨前，天台云雾，君山银针，碧罗春，一杆枪，铁观音……”
“胡说。”陆子羽拍了下桌子。伙计吓了一跳，转而去看柳七，他觉得这位客人随和。
陆子羽冷笑道：“那就来壶一杆枪。”
伙计响亮地应了声，去了里间，片刻复回，到了桌前，左手一拍桌子，那把茶壶托地跳起，壶盖离开了壶体。伙计左手疾抄，将壶盖抄在手中，同时将一撮茶叶已放入壶中。他右腿已飞起，在桌上扫过，那把茶壶便落在他的脚背上，伙计将条腿绷得笔直，右手将铜壶举得老高，往下一倒，滚烫的开水箭般射出，全倒进脚背上的茶壶中，竟是一丁点也没溅出。伙计脚腕一抖，茶壶飞起，他左手一抄，已将壶盖盖上，同是翻腕托住壶底，随即将壶轻轻放在桌上。
这就叫功夫茶。伙计这一手，博得众人齐声喝彩。伙计面有自得，将碟中反转放着的两只茶碗轻轻翻好，又将茶倒入碗中，道：“客官请用茶。”
柳七也是大声赞好，陆子羽却掀起壶盖看了看，问：“这是一杆枪？”
“如假包换。”伙计是望着柳七说的。
陆子羽冷笑道：“一杆枪，冲泡之后，茶叶直立在水中，犹似一杆枪铁，威风八面，因此泡此茶，最好用透明的玻璃杯，方显名茶气派。泡后茶水应是淡青白，茶香浓郁，沁人心脾。”
柳七忙掀盖去看，只见茶叶有气无力地躺在壶底，茶水碧绿，清香不足。
陆子羽将那壶茶全泼在伙计身上，喝道：“自茶圣陆羽明茶理，著茶经以来，茶即是道，饮茶即是悟道，茶道神圣，岂容尔等随便玷污的吗？”
茶水滚烫，烫的伙计喊将起来，惊动了掌柜。
掌柜满脸怒气赶来，见了陆子羽，怒意顿消，展开笑眉，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茶仙陆大爷。”
伙计怔住，原来这人竟是茶仙陆子羽，他这时真后悔刚才不该在他面前说大话，穷卖弄。
“还不去泡两杯真正的一杆枪。”掌柜厉声斥责伙计。
伙计赶紧去泡了两杯真正的一杆枪。用的是玻璃杯，叶子标枪似的矗立在杯中。
“若是怠慢了陆大爷，小心你的饭碗。”掌柜的吩咐伙计。
陆子羽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对柳七说：“杭州城有一大半的茶馆，是宝马茶庄开的，这爿茶馆就是其中之一。”
柳七这才明白，这掌柜为什么见了陆子羽急忙软声陪笑，虽然看起来他是这里的掌柜，其实也不过是人家的伙计。柳七又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刚才他的认为是错的。他刚才认为罗定对这些蝇头小利是不屑一顾的。
罗定是真正的商人，商人是不会放过任何能赚钱的机会的，哪怕是蝇头小利，只要能赚就行。
“姜云龙真是罗定杀的吗？他杀姜云龙究竟为什么？象他这种生意人，没有好处是绝对不干的。他有什么好处呢？”柳七想到这些。
“我只能陪你饮茶，若是你想问我宝马茶庄的事，我不知道。”陆子羽望着柳七说。
柳七道：“我理解你的意思。”
陆子羽十分激动，有什么能比理解还重要。他当然不是不知道宝马茶庄的事，只是在这个时侯，他不能说。
“这么好的茶，不喝不是很可惜了。”柳七笑着说。
陆子羽也明白他的意思，看了看茶说：“这也不是好茶。”
柳七一怔，问：“你没尝过，怎知好坏？”
“我只要一看，便知好坏。”陆子羽淡淡地道：“只要虔诚于茶道，当可知茶意，又何必尝呢？”
“茶意？”柳七怔住。“茶有意，剑岂非也有意？虔诚于剑，当可知剑意，又何必看见剑？”柳七忽地跳起，说：“再见。”陆子羽一怔，还没来得及问，柳七已离去，远远听他说：“你在此品茶意，我去瞧剑意。”
陆子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疯子？”他摇头苦笑。
柳七自然不是疯子。他从坟场回来时，脸上挂满了笑意。他走的很快，因为他知道秦娥和邢万里一定等的他心焦。
秦娥和邢万里果然在迎宾客栈院里等他，见了他，十分高兴。秦娥向他挥挥手，他也向他们挥挥手，笑嘻嘻地走了进去。他刚迈进院门，就听一声暴喝，飞来一条链子，就往柳七的脖子上套。
一条又重又粗又结实的铁链子，套人脖子的手法很熟练，所以一下子便套住了柳七的脖子。突然变化，将秦娥他俩惊住。
门后闪出一个伙计打扮汉子，那条铁链子就在汉子手里握着。这人对自己套人脖子的手法很自傲，他满意地瞧着柳七的脖子，却忽然间脸色变的铁青。
套在脖子上的铁链子，居然“哗”地散成一节一节。
此人第一个念头就是夺门而逃，却被蜂拥而入的后来人，堵了回来。
其中一人冷笑着对柳七说：“我是衙里新任的高捕头，有人见你当街杀人，我来拿你归案。”
柳七一怔，正自沉吟，门外有一苍老声音道：“杀人的不是他，杀人的自己死了，我可以作证。”随着话音，一个五十来岁老头，挤了进来，走到柳七 面前，说：“我家公子有请有位。”
高捕头大怒，指着老头骂道“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为杀人犯开脱。你家公子又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请杀人犯，不怕连累吗？”
老头淡淡一笑，道：“我当然不是东西，我只不过是将军府中的一个老奴而已。我家公子现今也没什么禄位，只是公子先父曾是杭州将军。”
“是……是宇文将军府？！”高捕头差点将尿吓出来，急忙躲到一边去了。
三人跟随老头来到一座精巧别致的庄园前。庄园座落在西湖西畔，群树之中。邢万里瞧见这座庄园，立刻觉得头胀。这座庄园的名字叫做“留春园”，邢万里曾象瞎眼猫似的在里面乱钻了半宿。
园子并不大，也没有象宝马茶庄的藏玉楼那样用美玉砌墙，黄金作柱，但静静横在那里，却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这是一种王者之气。
八条大汉，上穿白褂下穿黑裤，腰勒英雄带，双手背在身后，分成两列，在大门两边一字排开，如石雕般一动不动，给这种王者之气，又添几分霸气。
老头进去通报好久，不见出来，柳七渐渐心焦，上前朝那八位汉子拱手道：“我等欲见谈剑阁主人，烦望通报一下。”
八人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上前一步，说：“这里没有谈剑阁，三位请回吧。”
柳七一楞，道：“我们想见宇文豹。”
八条大汉一齐大怒，身影晃动，将三人围在中间，满脸横肉者怒道：“我家公子名讳，是你叫的吗？”
邢万里的拳头已经握紧，便要挥出，他相信只要自己挥出八拳，这八条大汉的凛凛之躯，便会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那老头气喘吁吁地从里面跑出来，大声叫道：“我家公子有请三位。”
几条小溪穿过庄园，到怀春堂要走过一条九曲小桥。三人过了桥走进大堂，宇文公子已等在那里。邢万里蓦地发出一声惊叫，指着宇文豹，半天说不出话来。
宇文豹四平八稳地坐在上首一张红木椅子上，面带微笑，很是慈祥温和。柳七瞧见他，也象邢万里一样，一下子怔住。
柳七记得那天在乐花楼，曾问过邢万里：“同你一道那人是谁？”当时邢万里十分惊讶，道：“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这时他俩方才恍然大悟：鲍文玉就是宇文豹！
主人笑着请客人进了后堂，穿过一块草地，来到一座亭阁里。小溪四面围绕，溪水叮咚，清脆悦耳。四人落座，邢万里便迫不及待地问：“宇文公子，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指的是宇文豹假作鲍文玉，请出柳七破案。
宇文豹满脸悲伤，道：“云龙是我的好友，他的死令我十分难过。我想找出凶手，为他报仇，同时，也可证明我的清白，因为江湖上有许多人都怀疑是我下的手。唉，这也难怪他们，北神龙南锦豹，我俩齐名，欲害神龙，当是锦 豹嘛。”
柳七点点头，问：“公子为何不亲自出手，追查凶手？”
宇文豹一脸无奈，一阵苦笑后道：“我追查过，但即使我真查出了凶手，世人能相信吗？再有，”宇文豹起身，推窗指着大堂说：“那里原本叫试剑厅，这里叫谈剑阁，可是现在，那里已改作怀春堂，这里已改作藏剑阁。”他打开一口倚壁而立的大柜，柜中都是剑，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都有。这些剑中的任何一把，落入江湖中，都会招来剑客的眼红和手痒，从而引起场场争斗。如今这些名剑饱尝血腥后，静静地躲在柜中，或许，它们将不再重返人间。“高处不胜寒，傲啸舞刀剑，何似在人间。你们可曾尝过一个寂寞高手的滋味？”
宇文豹一脸落寞萧索的倦意。
在他的心目中，除了“铁胆神龙”姜与龙，还有谁有资格坐在谈剑阁里，品酒论剑？
大家都在品味这句话的意思，宇文公子笑道：“往事已去矣，何必多忆。
大家为什么要干坐着，何不来几杯。酒来！”他大声吩咐。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四人都没有胃口。
柳七忽道：“夏长青和何长顺死了。”
宇文豹并不吃惊，道：“他俩至今才死，到是奇迹。”
柳七道：“我也很奇怪，早该死的人至今才死，一直保佑他们的神明，忽然不再保佑他们。”柳七喝了口酒，忽问宇文豹：“你会看死人吗？”
“看死人？”宇文豹一楞，随即笑了。“死人并不好看，我喜欢看活人， 尤其是象秦姑娘这么漂亮的女人。”一席话说的秦娥红了脸，垂下头。
邢万里笑了，自古豪杰亦多情嘛。
柳七却道：“我喜欢看死人，尤其喜欢看想杀夏长青和何长顺两人的那些高手。他们想杀人，却被保护两个捕快的神明杀了，被人家用破麻袋卷了，随随便便葬在城西的乱土岗上。我将他们掘了出来，足足看了一个时辰。”
秦娥忽然想吐，如果一个人面对着发了臭的尸体看上一个时辰，这人无疑是个疯子。
柳七不是疯子，他也不是真想看尸体，他是看尸体上的剑伤，领略剑意。
“如果我没看出的话，他们都是死在龙行九溪剑下。”柳七望着宇文豹，慢慢地说。龙行九溪剑是宇文豹的绝技。
宇文豹大笑道：“柳七不愧为柳七，居然能叫死人开口。不错，那些人都是我杀的。我不能让这两个捕快死，他俩死了，一切线索都断了。”
“可是现在你为什么不保护他们了？”柳七问。
“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作用。”宇文公子望着柳七，说：“你我现在都已知道凶手是谁了。”
“是谁？”邢万里急问。
“就是罗定。”宇文豹恨恨地说。
柳七似是一怔，道：“为什么？”
宇文豹英俊的脸，因愤怒而扭歪，变得狰狞骇人。他握紧了拳头，恨恨地说：“因为他娶了谢秋娘。”
柳七他们在谈剑阁，听到了一个很凄凉的故事。
讲故事的当然是宇文豹。他很激动，当柳七他们准备告退时，他仍意犹未尽。
他的眼里流下了泪。
大名鼎鼎，傲啸武林的“玉面锦豹”宇文豹，居然会流泪，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流，似乎有点不可思议。
其实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而已。
但是柳七他们还是匆匆告退，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这个故事的梗概，又何必让宇文豹难堪。
这个故事，也不外乎欲效鸳鸯到白头，不料孔雀东南飞的内容。
邢万里虽然听不懂宇文豹那些带着各种感情色彩的成语典故，但还是弄懂了他有个表妹，是上虞谢家的大小姐，叫谢秋娘，谢家败落后，父亲把她接到家里，并且明确表示把她当女儿般看待，要是宇文豹行走江湖有什么不测，所有的家产都传给她。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爱上了谢秋娘，但谢秋娘却喜欢姜云龙，他不想同姜云龙争，只能将试剑厅改作怀春堂，记住自己的那段青春而已。但不料姜云龙离奇身亡，谢秋娘却突然嫁给了罗定，岂不是让人费解。
故事就这么简单，但多少个日夜过来，里面包含着多少欢乐和辛酸。
秦娥听得很仔细，也红了眼圈。
柳七他们便告辞，临走时，柳七忽然拿出那件女人外衫，给宇文豹看。宇文豹怔了片刻，顿时挥泪作雨，道：“这种蜡染布，只产于南疆苗洞中。”他忽然刹住口，脸上显出奇怪的神色。柳七暗暗点头，道：“你见过吗？”宇文豹从藏剑大柜的上层，一只樟木抽屉里拿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大开，里面赫然也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布，只是没有制成衣服。
“你们听说过岭南双妖吗？”宇文豹问。
柳七当然听说过，而邢万里，则有刻骨铭心的记忆。岭南双妖就是二十八宿的师父，他差点死在二十八宿手中，要不是姜云龙出手相救，自己早是白骨一堆了。岭南双妖武功极高，招术阴狠，两人联手，少有敌手。
“岭南双妖死在我和云龙之手。”宇文豹道。
邢万里心道：“怪不得近年来失了双妖的踪迹，原来死了。对了，少主人杀了他们的徒弟，他们怎肯善罢干休，定是来寻仇，反被少主人杀了。”
宇文豹道：“双妖武功极高，更可怕的是两人居然合练成一套剑法，神出鬼没，十分难对付。我和云龙与他俩直斗到一千多招，才破了这套剑法，二妖不胜而逃，我俩岂肯放虎归山，直追到南疆苗洞，又经一番殊死搏斗，才杀了双妖。这块布，便是那次从苗洞中拿回来的。我和云龙一人拿了一块，都想送给谢秋娘，只是……”他忽然苦笑，道：“我这块还在这里。”这块布又勾起他的往事，顿时情泪欲滴。柳七不敢再看英雄挥泪，只得告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