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晨雾流水情思
嵯峨峻峭的山峦，合抱幽谷。山风劲急，略带摩空之音。幽谷内，小溪蜿蜒，泉水叮咚。
小溪左边，残花不败，仍争艳斗奇；小溪右边，却是满地枯黄的蓬蒿，蓬蒿中央是一片乱坟。蓬蒿中孤零零几棵大树，树叶落尽，一片萧索，十分凄凉。
几只乌鸦栖在枯枝上，见有人来，聒噪着振翅飞去。
“那就是少主人的坟。”邢万里站在野菊花丛中，指着小溪那边乱蒿中的一座孤坟。蓬篙遮住了视线，隐约有个坟尖。孤坟偏离群冢有七八丈远，冷冷清清，无限寂寞。
谁也不会相信，威震六合，名动八表的“铁胆神龙”姜云龙，死后竟是如此随便地葬在这里，并且远离群冢，孤独于冥冥之中。
“姜府为什么不来运尸？”柳七问。
“开始姜老太爷闻此噩耗时急着派人来运，但过了一晚，便不放在心上了，似乎死的并不是少主。老太爷这等做法，我很不明白，实在替少主难过。”
“姜大侠什么时候离开济南的？”
“二个月前。当时他神色暗淡，对我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一年半载不能回来。”
“是谁砌的坟？”
“半个多月来，我也没有查出是谁砌的，仿佛这座坟与天齐来似的。”
“你开坟看过吗？”柳七问。
“这怎么行。”邢万里大惊失色，道：“少主人既已落土为安，如何能再 去打扰他。”
柳七一笑，道：“咱们这就去演出双龙会。”说着纵身跃过小溪。
蓦地，蓬蒿丛中飞出十几只小鸟，迎向柳七。
那不是小鸟，那是厉害之极的暗器，柳七身在半空中，如何能躲？
柳七并没有躲，他飞快地脱下衣服，迎着暗器一卷，已将暗器全部兜住。同刹那间，蓬篙丛中闪出二把剑，一把削向柳七脖颈，一把刺向柳七小腹。
柳七似乎再也躲不过，他仍没有躲，只是双手上下随便一抄，已将两把剑抄在手中，笑道：“你俩还不撒手，莫不是想断掉手腕？”说话声中，他方落地。
蓬蒿丛中缓缓站起两个蒙面刺客，他们手中已无剑，剑在柳七手中。
柳七看看剑，道：“好剑。”剑是用寒铁打就，剑柄上都镶了一颗宝石，旁边还刻着数字，一把刻着二十七，一把刻着三十三。柳七笑道：“剑虽好，使得却不好。”
两个剑客眼里喷出火来，对望一眼，突然一齐扑上，一个用拳直击柳七胸口，一个用掌去切柳七颈后血管。
柳七只是身子一转，便闪了过去。在他的一转之中，两个剑客觉得脸上一 凉，感到有一丝毛发飘进嘴里，惊愕之后忽然醒悟，自己的眉毛已被削落，蒙面布也被挑去。
两个剑客眼里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往后退了一步，突然一齐倒了下去。柳七急忙上前，但两人的脸色已经变绿。“好厉害的毒。”柳七道。
邢万里上前看了看，道：“毒药用胶囊封住藏在嘴里，咬破后毒药流进肚里，马上就死。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柳七拈拈剑，道：“看来他们属于一个极其狠毒的组织。派他们来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害姜云龙的真凶。他们这么一动，反而露出了尾巴。很好，我们顺藤摸瓜，查个水落石出。”
姜云龙的坟很小，小的象个小土包，幸亏坟前还竖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姜云龙之墓”，这才让人知道这个小土包是坟墓。
两人已到坟前，邢万里忽然惊叫道：“坟被掘了。”
孤坟已被掘了个大洞，几张破席，散乱在里外，姜云龙的尸体还在，头却不翼而飞。
柳七皱眉绕坟一周，问：“邢前辈，这可就是令少主的遗体？”
邢万里上前撕开尸体的右裤脚，看了看道：“千真万确。半年前少主在金陵同长江死神孙邪之子孙涛决战，两人拚到二百三十死招时，少主一剑刺穿了孙涛的喉咙，但右大腿上却被来刀的余势割了一下，留下这块伤疤。”
“那么头呢？”柳七抬头望天，仿佛头在天上。
邢万里猛地一拍大腿，道：“莫不是让刚才那两人的同伙给割走了？”
柳七摇摇头道：“开始我也这样想，但从脖子上的痕迹来看，头早就被割走了。”
邢万里闻言俯身去看，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为什么要割走他的头呢？是恨之如骨，还是爱之深切？或者是……”柳七自言自语讷讷而说。
柳七领着邢万里逛了几天风景，这使邢万里非常不满。杭州的风景再好，他也没心思去看，但是他只能忍着，看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这日两人来到岳王庙，瞧了岳王爷的像，邢万里道：“难道岳王爷便长这个模样？”
柳七瞥了岳王像一眼，淡淡地道：“塑像之人，愿把他塑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就象李卫塑老婆像那样？”邢万里问：“什么李卫……？”柳七道：“李卫是乾隆他爹雍正皇帝的亲信，曾做过什么江浙总督还是什么大官，不记得了。反正他到了杭州，塑过许多菩萨大仙像，都是以他老婆的模样塑造的，他想让天下的善男信女成天拜他老婆。”
邢万里心道：“还有这等事？怪不得人人都想做大官，做了大官居然连菩萨像都可以换。”问：“后来呢？”柳七道：“后来乾隆下江南，见了这些像，一怒之下都给毁了。”他停顿片刻，问：“你说，那死了的真是神龙吗？”邢万里想了想，道：“肯定是。”柳七笑道：“菩萨都能冒充，熟悉神龙身体的人，在死尸腿上砍几刀，我想尸体也不会反对吧？”邢万里摇头道：“神龙伤在大腿根部，位置特别，世上没几人知道这个伤疤。”
“他老婆呢？”
“少主人还没娶亲。”
柳七拍拍肚子，笑道：“肚子在叫了，走，吃饭去。”
邢万里又恨又气，心想：“要是你玩花样，根本无意去查真相，迟早我跟你拼命。”
会元馆的酒菜今天收拾的特别好，因为今天的客人很特别。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捕快和两个百姓。
捕快虽然没品，甚至谈不上算是官，但权力却很大。那年头，百姓请捕快吃顿饭，是非常平常的事，因为捕快手里有枷锁，而百姓恰好有一个可以随便被套上枷锁的脑袋。
现在，杭州府名捕快夏长青和何长顺就坐在上首，翘着二郎腿，嘴巴不停地嚼着，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
他俩根本不知道是谁在做东，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请他俩，但有白吃的时侯，他俩是绝不会客气的，所以，此时他俩已有七、八分醉了。
请客的是柳七和邢万里。
“听说两位捕快武功高强，在下心慕已久，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柳七抱拳道：“特别是诛杀‘铁胆神龙’一役，惊天动地，名震八荒。”
夏长青本来已经是舌头大了，眼睛浑了，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舌头变得灵活起来，拍着胸脯道：“嘿，姜云龙……没用，虚有其名。我……我先用一招‘雪花舞顶’格开攻来的一剑，再用一招‘黑虎偷心’佯攻他的中宫，然后用一招‘泰山压顶’，一刀将他劈成两片。”
柳七微微一笑，他记得姜云龙是当今剑中第一高手，而且坟中的尸体也没变成两片。
何长顺打断夏长青的话头，抢着说：“不对，不对。是我先用‘野马提缰’格开一击，再用‘风吹万松’佯削他的脖颈，最后用‘毒龙出洞’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柳七暗地发笑，他记得武林门外那些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人会这种招术。邢万里却勃然大怒，恨不能一拳打扁他们的脑袋。
“二位可知我是谁？”柳七笑问。
“愿求公子大名？”两个捕快觉得柳七象是官宦人家子弟，能拉点关系倒也不错。
“我是姜云龙的表弟。”柳七淡淡地说。
这不啻是声惊雷，惊散了两位捕快沸腾的酒劲，他俩伸手就想去拿刀剑，却见邢万里只是在刀鞘剑鞘上轻轻一捏，任他们如何使劲，那刀剑就是拔不出来。邢万里从桌上取过一把铜酒壶，双手一揉，便揉成一只馒头，又轻轻一拉，拉成一根面条。两位捕快瞧见，顿时成了泥塑的人，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忘了收回。
“我们没有杀姜大侠，凭我们这点道道，也害不了姜大侠。”两位捕快哭丧着脸道。
柳七微微一笑，道：“我相信，所以二位还是好好的。不过我想知道二位为什么要吹这种牛皮？”
夏长青抢着说：“那天夜里我俩值更，巡视到六和塔附近，远远瞧见两人在争吵，忽然一人捂着肚子慢慢倒了下去，另一人趁夜色逃进林中不见了。我俩不敢近前，急忙叫人通知捕快房，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薛捕头带着众兄弟来到，我们这才过去，却发现那人的头已被人割走了。这年头无头案多如牛毛，又如何能破得了案。但破不了案就得打屁股，扣饷银，我等便商议着谎报此人是个盗匪，恰巧薛捕头认出此人便是那姜云龙，县里又风传姜云龙与反贼有瓜葛，我等便谎报说是击杀了他。”
柳七问：“你们认得逃去那人吗？”
两位捕快互相对望一眼，低头不语。
柳七冷笑道：“二位喝了这么多酒，肯定不太舒服，邢前辈，你有什么好办法，不妨使出来替他们治治？”
邢万里哈哈大笑，道：“公子放心。”说着握紧拳头，眼睛不停睃那二人。
两位捕快吓得脸如白纸，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法伽蓝，快来救我。”
他俩念叨刚完，邢万里拳已出手，嗵嗵二拳，将两个捕快打翻在地，只听哇哇数声，两位捕快将刚才吃下去的火腿肉、凤凰蛋、嫩鱼圆、烤牛肉一起吐了出来，但见红的、黄的、白的、黑的吐了一地。
两人还在不停地呕吐，柳七笑道“神仙保佑不了你俩，只有我可以保佑你俩。”
两人边吐边嘀咕：“咦，今天怎么不灵了？”
柳七问：“什么不灵了？”
何长顺道：“自从我俩击杀姜大侠的消息传出后，已不知有多少人想杀我们，里面不乏许多高手，但奇怪的是我俩好象被一道无形的墙保护着，刀来刀碰飞，剑来剑折断，所以我俩至今无事，若非神明保佑，哪有这种事情。可是今天碰上您这大英雄，便不灵了。”
“有这种事情？”柳七也觉此事匪夷四思。他想了想，笑道：“我劝你俩在我面前别耍花招，鬼神也惧怕我，救你们不得。”
两人急忙爬将起来，抢着说道：“我们远远瞧见那逃掉的人，很象板桥斋的郑老板。”
柳七和邢万里决定去会会杭州板桥斋的老板郑石桥。
郑石桥是开古玩店的，因他十分喜欢郑板桥的书画，所以将他的店号叫做“板桥斋”，而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郑石桥。
柳七很高兴，边走边对邢万里道：“现在我们有两条线索，一条是郑老板，另一条便是薛捕头。既然有了线索，我们顺藤摸瓜下去，定能查出真相。”
板桥斋在城北武林门旁，装饰的十分古朴。柳七他俩走入屋子，有伙计迎出，柳七问：“请问郑先生在吗？”伙计道：“二位来的不巧，一个月前老板便去了云贵，说是做玉器买卖去了。”两人听了也不进去，径直转回。
柳七道：“咱们只有去找薛捕头这条路了。”
薛捕头也不在，说是一个月前便弃职而去，去了何方，无人知晓。
邢万里叹了口气，道：“刚才还有两条线索，现在一条也没了。”
柳七笑道：“咱们不妨来分析一下，我们先假定姜云龙死在杭州，那么他在这边有几个仇人，或者有几个有着利害冲突朋友？”
邢万里道：“他有二个朋友。”邢万里想了想，坚定地说：“少主有两个要好朋友，但好朋友却十分有可能做背后插刀的事。”
柳七道：“一个是宇文豹，另一个呢？”
“宝马茶庄的主人罗定！”
柳七大笑道：“你不是说线索没有了，这不就是。好，咱们再来作番分析。第一，若凶手真是郑石桥，他为什么要害姜云龙？他要害姜云龙，按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他那手功夫，只能是暗地下手，因此他同姜云龙一定十分熟悉，他是商人，因为什么同姜云龙结识并熟悉？第二，姜云龙在杭州离奇被杀，并没有人亲眼看见，只不过是因为薛捕头说无头死者是姜云龙，大家就认定是了，薛捕头凭什么认定无头尸就是姜云龙的？第三，假定姜云龙的好朋友要害他，难道就不能叫帮手，或许，郑石桥只是某个人的帮手而已。譬如好朋友先下毒，郑石桥再下手，等等，都有可能。我们先要搞清楚，郑石桥是姜云龙哪个好友的朋友呢？”想了片刻，柳七忽然拍手说：“宝马茶庄有四宝厅，其中就有板桥斋，罗定很可能是郑石桥的朋友。走，咱们去宝马茶庄玩玩。”
城东是大江，这条江上游称作富春江，下游便是钱塘江。
江边风大，阵阵吹来，寒气袭人，使人联想起寒冷的冬天。树已枯，草已黄，只有野菊花还在斗艳，使这黄昏凄凉中尚存一丝秋的诗意。
沿江再走十里，便是宝马茶庄了。
宝马──罗定在塞外有牧场数处，宝马万匹；茶庄──杭州最好的茶叶，便是出自他的茶山。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说，在江南塞外，宝马茶庄主人罗定的名头，绝不会比宇文公子低多少。
罗定的名头如日中天，他的财产富可敌国，但没有人见过他的武功如何？
现在柳七要去认识一下这位杭半城。
江风中，忽然传来女子的呼救声，柳七立刻如标枪般地向声音传来处激射而出。
邢万里的绰号是“神拳行万里”，他自己也一向以掌力雄厚轻功快捷而自豪，但现在见识到柳七的轻功后，觉得自己若和他比，只不过是兔子和乌龟赛跑而已，而兔子自然是柳七。
待到邢万里追过去，赶到出事处，就见柳七双手环在腰间，悠然自得地瞧着面前两条大汉。
两个大汉长得十分粗壮，腰间还挂着剑鞘，手中却没有剑，剑已断成三、四节，散落在野菊花丛中。他俩一个仰躺着，一个趴卧着，不停地咳嗽。
野菊花丛中，半跪着一个女子，衣衫被撕落一半，亵衣隐约可见。透过披落的黑长发，脖子上白净细嫩的肌肤若隐若现，瞧了令人怦然心动。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长得俏丽清秀，面带惊悸，羞怒悲愤。她正匆忙整理衣衫，偶尔朝柳七匆匆一瞥，赶紧转过脸去，刹那间，她的俏脸变得痛红，直至耳根子。
邢万里立刻明白了刚才将要发生什么事，他大步走到那趴卧着的汉子前，抓住汉子的脖领，将他提起来，说：“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
大汉眨着惊慌的眼睛，道：“小的不知您老想干什么。”
邢万里道：“我想找根绳子，拴住你那话儿，然后吊到树上去，等到绳子断了，你也就死了。”
两个大汉吓的簌簌发抖，连声求饶。
柳七捡起断剑，看了看，问：“你是茶庄的人？”
仰躺着的那大汉闻言一骨碌爬起来，挺了挺胸说：“我俩正是宝马茶庄罗庄主手下的宝马三十六铁骑。”瞧他样子甚是自得，这些人在平时必是不可一世。
柳七忽地手一挥，那把断剑擦着汉子的头发飞过，汉子吓了一跳，这才记起自己的处境，登时不敢作声。
你是第几？”柳七问。
汉子急忙回道：“小的是十九，”指了指被邢万里提在手里那人，又道：“他是二十三。”
柳七点点头，冷笑道：“我正要见你们庄主，乖乖地带我们去。”又朝女子笑道：“你同我们一道去向他们的庄主兴师问罪，好吗？”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柳七正想去宝马茶庄，偏偏碰上这么一件事，岂不是老天爷特意按排了个引子？
“你叫什么名字？”柳七问那姑娘。
“我叫娥儿，却不知姓什么，因是陕西人氏，人家都叫我秦娥。”
没有名字已经够悲，不知姓的人，岂不是更惨。柳七打量她，秦娥垂首，手捻着衣角，一付楚楚可怜样子。柳七觉得很奇怪，一个单身年轻女子，飘落他乡，黄昏之际，在江边采野菊花，却是为何？
“我每天晚上都要采好多花儿，整理成一束一束的，早上拿去西湖边卖。”女子居然猜到柳七心里在想什么，便解释说。
柳七点点头。住在城里的有钱人，岂非希望花几个钱，买几朵鲜花，想留住春花秋月吗？
“我没名，你没姓，咱们正好结伴行。”柳七笑着说道，然后大踏步赶上邢万里和那两个庄丁。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秦娥的脸更加红了，眼里流出一道深深的幽情。
柳七他们是在四宝厅见到罗定的。
怡红院的舞，餐秀馆的美，板桥斋的画，越风楼的酒，都是罗定极其喜爱的，只要罗定身在杭城，每天总要到一处去转转。自从他的马场越来越大，茶山越来越多，他更珍惜起自己的命，于是便在庄里，建起这座四宝厅，将怡红院的舞，餐秀馆的美，板桥斋的画，越风楼的酒，统统纳入其中，这样他每日可以观舞吟诗，赏画饮酒，却不用出茶庄半步。
见到罗定的时侯，他正在观舞，所以柳七他们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又聚精会神地观舞了。
一个三十左右，黑衣黑裤，腰悬佩剑的高瘦汉子，紧紧站在他身后，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所有人，如果哪个稍微有点越轨动作，必受到他鹰隼般的一击。
此人想必是罗定的保镖。江南数一数二的高手罗定，居然要请保镖，岂不是有点好笑。
柳七真不知是黑衣人在保护罗定，还是罗定在保护黑衣人，但他知道有钱有势的人，往往喜欢排场，身后跟几个人，岂不是更有气派？
舞池中，一对娇娃将水蛇儿腰扭的正欢。抑扬钝锉的古乐，时而轻柔，时而激昂，但闻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银瓶乍破，铁骑突出，一曲未终，尽勾闻者之心。
“仙子舞，仙乐奏，的确好听，却不知是不是那‘霓裳羽衣曲’？”柳七正自乱想，乐声嘎然而止，曲终舞散。
罗定猛饮大口女儿红，拍着掌赞道：“好，好。”猛地想起还有客人，便摆摆手，示意舞女退下，起身抱拳道：“让三位久等，实在抱歉。罗某别无爱好，只喜欢喝酒观舞，吟诗作画，如醉如痴不能自拔，还望三位见谅。”
柳七笑道：“客随主便，况且如此美妙曲子，动人舞姿，也难得一闻，多等片刻也无不可。只是另有一事，倒见谅不得。”
罗定一怔，霍地站起，眉头紧锁，鹰目圆瞪，问：“公子此话何意？”
柳七道：“在下的表妹，在江边采野菊花，差点被两个歹徒欺辱，幸亏在下赶至，出手将两个歹徒擒下，得知是茶庄门下，不敢私下处置，特送还贵庄。在下常闻庄主仁义公正，疾恶如仇，必会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罗定脸上闪过一丝青气，握紧了双拳，忽然大声喊：“两个坏蛋呢？”
那两个坏蛋就躲在门外，听到这霹雳般的怒吼，吓得双膝一软，扑通摔进大厅，就势爬伏上前，不住地磕头，连声求饶。
罗定冷冷地望着他俩，哼了一声，说：“你俩身为三十六铁骑之一，平日享尽其他人不能享受的东西，只指望你们能养精蓄锐，在最需要你们时，以一当十，奠定胜局。谁知你们两个不争气的东西，居然敢干这种坏事，岂有此理。来人，将他俩剥光衣服，扔到大江中去。”立时七八个家丁拥出，将他俩拖下。
罗定转过脸问秦娥：“姑娘没事吧？”秦娥红着脸垂头用手指捻着裙角。
柳七道：“幸亏我们及时赶到，才没使歹徒得逞。”
罗定点点头，叫道：“李四，去拿二百两银子来。”
须臾，李四捧出一只大盘子，上面放着四只五十两一锭的元宝。“这是二百两银子，算是宝马茶庄赔礼，万望笑纳。”罗定指着银子道。
柳七收银于怀，道“若是不收，反而让庄主不快。好，在下收下了，多谢庄主。”
罗定笑着点点头，落座笑问：“公子很大胆，居然敢来茶庄兴师问罪，老夫十分赏识。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柳七淡淡地道：“在下没有大名，姓柳，人家叫我柳七。”
“哦。”罗定的眼睛变的很亮，道：“你就是‘一醉数日梦游里，众芳泣血吊柳七’的柳七？听说七郎潇洒江湖，不拘小节，深得好汉敬慕。”
柳七笑道：“赞人之辞，往往夸大。”
罗定笑道：“非也，一无是处，是不可能被捧上天的。听说柳七郎一赌赢资几十万，结果都散给了饥民，老夫听后十分敬佩，忍不住要带上十万银子，与七郎大赌一场，输了也是心甘情愿。”
柳七笑道：“原来庄主还有这个嗜好，当处盖此厅时，加上一个赌，不妨叫做五宝厅。”
罗定一怔，抚髯道：“有理，有理。只不过老夫觉得世事一场赌，人生一场梦，每个人呱哒落地，便已经开始在赌了，所以也就没必要成天将赌挂在口中。”
柳七笑道：“不错，不错。那我们不妨玩上一把。”罗定拍手叫好，正要叫家人收拾器具，就听后堂一女子叫道：“老爷，天色已晚，还是先请客人吃饭休息，明日再玩吧。”
罗定笑道：“有理。七郎，老夫对你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十分高兴。我看你们就别走了，在茶庄小住几日如何？噢，对了，百年之前，太湖缥缈峰上有位柳七，可是你的先人？”
柳七笑道：“不错，在下辱没了先人的风采。”
“非也，据传七郎先人武功盖世，却缺乏机变，全仗夫人在背后出谋划策，而七郎文采武功均臻一流，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柳七大笑，道：“但愿如此！”
茶庄依山傍江，景色十分秀丽。庄里有座聚贤馆，想是罗定喜交各路好汉特意修造的。柳七他们酒足饭饱，告声叨扰，随家人去聚贤馆休息。
夜色已浓，江风飙烈，吹得灯火明明灭灭。
邢万里已经睡下，柳七还呆坐在灯下。
忽然有人敲门，秦娥推门进来。
“明天能送我回家吗，我觉得你们来这里，好象……好象有其他的事？”
秦娥摆弄着衣角说道。
柳七一惊，立刻被秦娥的聪慧而敬服，心里也自责自己的冒失。
“秦娥都能猜到我们此行另有目的，就别说那老狐狸般的罗定了。也许他早就察觉，假装不知，暗地里算计我们，说不定现在聚贤馆里外都已布满监视我们的人。”
“不错，我们是有其它事。”既然秦娥已经猜出，何必遮遮掩掩，柳七索性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秦娥就象在听故事，听完后她闪着两只大眼睛说：“庄主同姜大侠是好朋友，没有理由要害他呀。”
“有。”邢万里忽然道。秦娥进来时，他便醒了。
“罗定南边有茶庄，北边有马场，每年他都将茶叶贩至北边，宝马贩至南 边，所以发了大财。从杭州到辽东，路途遥远，强贼四伏，即便他罗定名头再 响，也难免有失手之时。半年前，就发生过宝马在泰山下被东岳会抢去，茶叶在黄河边被蛟龙帮夺走这样的事。济南正居泰山黄河之中，罗定也许认为，如果没有铁胆神龙撑腰，东岳会和蛟龙帮就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也不敢动宝马茶庄的东西。济南卡在他的财路正中，他想继续发财，就非得害了铁胆神龙不可。”邢万里久侍姜老太爷，常听姜老太爷对江湖事的分析，此时想起来，更觉得凶手就是罗定。
柳七点头道：“有理。老前辈一席话，我是茅塞顿开。只不过丢几担茶，几匹马，罗定就敢对姜大侠下手，似乎难以令人尽信。不过我们既入虎穴，当探虎子，今晚月黑风高，正适宜夜行，待会我去探一下。”
邢万里大喜，霍地跳起，道：“既如此，咱们走。秦姑娘就留在这里，不用去了。”
秦娥白皙的脸忽然变得痛红，嘴角动了动，却垂下头去。
柳七问：“秦娥姑娘有话？”
秦娥道：“我跟你们一道去。”
“这不行。”邢万里立刻嚷了起来。“太危险，你不能去。”
柳七急忙“嘘”一声，轻声说：“一道去也好，如果我们出事了，在这里更不安全。只是秦娥必须绝对地听话。”
秦娥扬起头，望着他俩，坚定地说：“我一定听话。”
藏玉楼是罗定的寝处。
罗定已是不惑年岁，却娶了个双十年华的美貌姑娘，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比拾了块和氏璧还要高兴和珍贵，所以花了二成家产，盖了这栋藏玉楼。
藏玉楼藏的不是美玉，是美人。
藏玉楼虽然没有藏玉，却是用货真价实的玉石砌起来的。整个楼用东北的红木做梁，用黄金做门框，挂着用夜明珠串就的门帘，用白银做扶栏，地上铺着云南的大理石，墙脚处用金砖铺了一圈，石间镶着翡翠条子，楼上楼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宫灯，将藏玉楼照得金碧辉煌。
邢万里低声骂道：“娘的，就是金銮殿也没这么大的气派，这老小子莫不是掘到了什么藏宝，要不哪来这么多银子。”柳七拍拍他的肩，笑道：“前辈不去揭两快金砖带回去换点银子使用？”他正戏说，忽有一个黑影闪出，蹲在墙脚处，轻轻揭起一块金砖放入怀里，又用一块一模一样黄澄澄地想必是黄铜做的砖头将空处填好，然后起身离去。
三人瞪大眼睛看他掉包，等他离去，方才捧腹暗笑。邢万里道：“你还以为你这个妙计无人想的出，谁知人家早就在做了。”柳七道：“宝马茶庄居然有这种聪明人，事情就好办了。大家看见这人的模样了吗？一定要记住，可别忘了。”
三人悄悄上楼，楼中无人看守。
楼下金碧辉煌，楼上却淡雅别致。三人拐过一道弯，隐约望去，一个小巧玲珑的小厅里，摆了一座酒席，罗定正在饮酒，那个黑瘦汉子影子般地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一动不动。罗定身边，是个年青女子，正用纤纤小手，替罗定斟酒。
“老爷，良宵苦短，满饮此杯，就去歇息吧。”女子莺声相劝。
罗定大笑，忽然扭过头，朝三人隐伏之处，举杯相邀道：“今日月黑风高，老夫独饮闷酒，岂非一大憾事。朋友若是有兴，不妨过来喝一杯。”
柳七一笑，长身而出，道：“庄主有请，岂能不遵。”三人过去落坐，柳七又道：“长夜寂寞，能有庄主美餐享受，岂非人间快事。”
罗定一口饮干杯中酒，笑道：“柳七郎精华内敛，邢前辈经验老到，秦姑娘聪慧伶俐，三人合作，再难的事也能解开，老夫十分高兴，因为姜大侠死因马上可以弄明白，老夫所受的冤屈也可洗清。来，满饮此杯，以示祝贺。”
三人闻言一惊，暗笑自己愚蠢，人家早就将自己此来的目的摸的一清二楚，自己兀自蒙在鼓里。
“庄主，据说姜大侠之死，与你有关。”柳七道。
“好，好，我就是喜欢单刀直入。”罗定大笑道：“你说是我，就算是我杀的，你有证据吗？”
邢万里大怒，霍地立起。柳七将他拉住，道：“我们曾去坟场，却遭茶庄 门下暗算，不知庄主为何要阻拦我等去坟地，又为何要派人杀我们？”
罗定一怔，脱口道：“什么，我派人去杀你们？”
柳七道：“不错，是茶庄门下三十六铁骑中的二十七和三十三。”
罗定怔了片刻，蓦地大笑，道：“铁骑三十六，没我命令，决不会同任何人动手。好，既然你们不相信，请跟我来。”说着起身大步下楼。
那女子道：“老爷，深更半夜，又要兴师动众，明日不行吗？你就是点给他们看，他们不相信，说是咱们按排好了的，我们也没办法。”女子话说的极其温柔，不见其人，已感其人魅力无穷。听得她说话，三人这才仔细看去，就见她皮肤如玉般洁白光滑，吹弹得破；有一丝酒意的俏脸，桃花般的艳红；春水般的眼波，醇酒般醉人。
──如果你见过这个美人，你就会发觉，赞美她的辞藻，还没有被创造出 来。
──如果你见过这个美人，你就会忽发奇想，认为自己是不是在月宫里，正看着嫦娥。
──如果你见过这个美人，你就会觉得，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她高兴，你就一定会去。
三人暗暗叹息，原来世上的绝色美女，在这里被金屋藏娇。
罗定见三人呆呆地样子，哈哈大笑，十分自得地道：“她是在下的内人，乃越中谢氏之后。有秋娘在我身边，世上一切东西，在我眼里都是过眼烟云。好，既说我派人阻杀你们，我就证明给你们看。”说着大步下楼。
罗定下得楼来，忽地拍拍手，叫道：“传三十六铁骑。”就听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想是他们的信号，数分钟后，黑影里忽剌剌疾出几十人，片刻立成整齐的队伍，打头一人道：“铁骑三十六，奉命来到。”
罗定向他们点点头，回头对柳七道：“铁骑三十六，一个也没拉下，全在这里。你说，是哪两个家伙？”
柳七借着楼上的灯光看去，只见被扔入大江中的那两汉子也在队伍之中，却没有在坟地上碰到的二十七和三十三。他俩当然不能返魂来此，只是为什么不是三十四人，却仍是三十六人？柳七道：“正如夫人所说，你就是拉上两个其他人，冒充一下，我们也不认识。”
罗定挥挥手，道：“你们去罢。”顿时三十六铁骑四下散去。罗定对柳七大声道：“神龙何时归天？”
“八月初八，魂断西湖。”邢万里无比悲凄地道。
罗定叫道：“常不胜，八月里我在哪里？”
那黑瘦影子毫无表情地道：“八月初二，庄主动身去塞外，随行人员有常不胜，罗致富，八位铁骑。八月初四，在金陵顾家，观看了顾公子的一套大红 拳，请顾公子相陪，拜会了长江十二连环坞总瓢把子乔运。八月初八，在徐州刘家喝满月酒，庆贺刘老当家喜得长孙，并送了八匹宝马作贺礼。八月十四，拜会沧州铁枪李。八月十九，抵达塞外朝日马场，当晚宴请塞外名士，出席的有白塔铁剑苏展雄，黑河蛟辛俊杰等。八月二十二……”
罗定一挥手，道：“够了。”他望着柳七，又道：“这下你可知八月初八 前后，我在何处了。”
邢万里道：“你虽不在，却可以差人下手。”
罗定蓦地一阵大笑，道：“神龙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杀的吗？”
是的，姜云龙武功盖世，又怎会随随便便被人杀害。怀疑罗定，是因为他跟姜云龙关系密切，可以趁姜云龙不防备，突然下手。换成别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三人沉默。罗定冷笑道：“三位，罗定本是江湖人，但现在已是生意人了。生意人做事讲究的是不是对自己划得来，对自己没好处的事绝不会干。我杀神龙，有何目的？我把几文钱一斤的茶叶运到塞外，可以卖到几十文；我把几十两银子一匹的马带到江南，可以卖到几百两，我走南闯北，钱财便滚滚而来，这就是做生意的奥妙。但南来北往，却大大的不易。从杭州向北，大的帮会和门派就有太湖新紫沙帮，长江十二连环坞，金陵顾家，淮北彭家，徐州刘家，泰山东岳会，黄河蛟龙帮，济南姜府，沧州李家，白塔苏氏等十数处，若算上小的帮会门派，则不下数十家，只要对哪家没有拜会到，我的茶叶就有可能被泡在江里，我的马就有可能被煮在锅里，所以对江湖上朋友，我是一定要照顾周到。做生意，就是朋友帮忙发发财嘛。我有一个好兄弟，他四处奔走，替我了结一些过节，以至于我可以安安稳稳地做生意，这个兄弟就是神龙。你说，我会害他吗？害了他，我岂不是自断财路？”罗定越说越气，忽然大声叫道：“来人，送客。”
夜已很深，江风更冷，三人走在江边大道上，心里直后悔，为什么要夜探藏玉楼，而不在铺的软软的，烘的热热的床上睡觉。
他们真的会后悔吗？
柳七心里就在想：“在坟地想杀自己的二十七和三十三，却是何许人？”
小溪左边，残花不败，仍争艳斗奇；小溪右边，却是满地枯黄的蓬蒿，蓬蒿中央是一片乱坟。蓬蒿中孤零零几棵大树，树叶落尽，一片萧索，十分凄凉。
几只乌鸦栖在枯枝上，见有人来，聒噪着振翅飞去。
“那就是少主人的坟。”邢万里站在野菊花丛中，指着小溪那边乱蒿中的一座孤坟。蓬篙遮住了视线，隐约有个坟尖。孤坟偏离群冢有七八丈远，冷冷清清，无限寂寞。
谁也不会相信，威震六合，名动八表的“铁胆神龙”姜云龙，死后竟是如此随便地葬在这里，并且远离群冢，孤独于冥冥之中。
“姜府为什么不来运尸？”柳七问。
“开始姜老太爷闻此噩耗时急着派人来运，但过了一晚，便不放在心上了，似乎死的并不是少主。老太爷这等做法，我很不明白，实在替少主难过。”
“姜大侠什么时候离开济南的？”
“二个月前。当时他神色暗淡，对我说，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一年半载不能回来。”
“是谁砌的坟？”
“半个多月来，我也没有查出是谁砌的，仿佛这座坟与天齐来似的。”
“你开坟看过吗？”柳七问。
“这怎么行。”邢万里大惊失色，道：“少主人既已落土为安，如何能再 去打扰他。”
柳七一笑，道：“咱们这就去演出双龙会。”说着纵身跃过小溪。
蓦地，蓬蒿丛中飞出十几只小鸟，迎向柳七。
那不是小鸟，那是厉害之极的暗器，柳七身在半空中，如何能躲？
柳七并没有躲，他飞快地脱下衣服，迎着暗器一卷，已将暗器全部兜住。同刹那间，蓬篙丛中闪出二把剑，一把削向柳七脖颈，一把刺向柳七小腹。
柳七似乎再也躲不过，他仍没有躲，只是双手上下随便一抄，已将两把剑抄在手中，笑道：“你俩还不撒手，莫不是想断掉手腕？”说话声中，他方落地。
蓬蒿丛中缓缓站起两个蒙面刺客，他们手中已无剑，剑在柳七手中。
柳七看看剑，道：“好剑。”剑是用寒铁打就，剑柄上都镶了一颗宝石，旁边还刻着数字，一把刻着二十七，一把刻着三十三。柳七笑道：“剑虽好，使得却不好。”
两个剑客眼里喷出火来，对望一眼，突然一齐扑上，一个用拳直击柳七胸口，一个用掌去切柳七颈后血管。
柳七只是身子一转，便闪了过去。在他的一转之中，两个剑客觉得脸上一 凉，感到有一丝毛发飘进嘴里，惊愕之后忽然醒悟，自己的眉毛已被削落，蒙面布也被挑去。
两个剑客眼里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往后退了一步，突然一齐倒了下去。柳七急忙上前，但两人的脸色已经变绿。“好厉害的毒。”柳七道。
邢万里上前看了看，道：“毒药用胶囊封住藏在嘴里，咬破后毒药流进肚里，马上就死。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
柳七拈拈剑，道：“看来他们属于一个极其狠毒的组织。派他们来的人，极有可能就是害姜云龙的真凶。他们这么一动，反而露出了尾巴。很好，我们顺藤摸瓜，查个水落石出。”
姜云龙的坟很小，小的象个小土包，幸亏坟前还竖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姜云龙之墓”，这才让人知道这个小土包是坟墓。
两人已到坟前，邢万里忽然惊叫道：“坟被掘了。”
孤坟已被掘了个大洞，几张破席，散乱在里外，姜云龙的尸体还在，头却不翼而飞。
柳七皱眉绕坟一周，问：“邢前辈，这可就是令少主的遗体？”
邢万里上前撕开尸体的右裤脚，看了看道：“千真万确。半年前少主在金陵同长江死神孙邪之子孙涛决战，两人拚到二百三十死招时，少主一剑刺穿了孙涛的喉咙，但右大腿上却被来刀的余势割了一下，留下这块伤疤。”
“那么头呢？”柳七抬头望天，仿佛头在天上。
邢万里猛地一拍大腿，道：“莫不是让刚才那两人的同伙给割走了？”
柳七摇摇头道：“开始我也这样想，但从脖子上的痕迹来看，头早就被割走了。”
邢万里闻言俯身去看，却看不出什么名堂。
“为什么要割走他的头呢？是恨之如骨，还是爱之深切？或者是……”柳七自言自语讷讷而说。
柳七领着邢万里逛了几天风景，这使邢万里非常不满。杭州的风景再好，他也没心思去看，但是他只能忍着，看这小子搞什么名堂？
这日两人来到岳王庙，瞧了岳王爷的像，邢万里道：“难道岳王爷便长这个模样？”
柳七瞥了岳王像一眼，淡淡地道：“塑像之人，愿把他塑成什么样，便是什么样，就象李卫塑老婆像那样？”邢万里问：“什么李卫……？”柳七道：“李卫是乾隆他爹雍正皇帝的亲信，曾做过什么江浙总督还是什么大官，不记得了。反正他到了杭州，塑过许多菩萨大仙像，都是以他老婆的模样塑造的，他想让天下的善男信女成天拜他老婆。”
邢万里心道：“还有这等事？怪不得人人都想做大官，做了大官居然连菩萨像都可以换。”问：“后来呢？”柳七道：“后来乾隆下江南，见了这些像，一怒之下都给毁了。”他停顿片刻，问：“你说，那死了的真是神龙吗？”邢万里想了想，道：“肯定是。”柳七笑道：“菩萨都能冒充，熟悉神龙身体的人，在死尸腿上砍几刀，我想尸体也不会反对吧？”邢万里摇头道：“神龙伤在大腿根部，位置特别，世上没几人知道这个伤疤。”
“他老婆呢？”
“少主人还没娶亲。”
柳七拍拍肚子，笑道：“肚子在叫了，走，吃饭去。”
邢万里又恨又气，心想：“要是你玩花样，根本无意去查真相，迟早我跟你拼命。”
会元馆的酒菜今天收拾的特别好，因为今天的客人很特别。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捕快和两个百姓。
捕快虽然没品，甚至谈不上算是官，但权力却很大。那年头，百姓请捕快吃顿饭，是非常平常的事，因为捕快手里有枷锁，而百姓恰好有一个可以随便被套上枷锁的脑袋。
现在，杭州府名捕快夏长青和何长顺就坐在上首，翘着二郎腿，嘴巴不停地嚼着，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子。
他俩根本不知道是谁在做东，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请他俩，但有白吃的时侯，他俩是绝不会客气的，所以，此时他俩已有七、八分醉了。
请客的是柳七和邢万里。
“听说两位捕快武功高强，在下心慕已久，今日得见，真乃三生有幸。”柳七抱拳道：“特别是诛杀‘铁胆神龙’一役，惊天动地，名震八荒。”
夏长青本来已经是舌头大了，眼睛浑了，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舌头变得灵活起来，拍着胸脯道：“嘿，姜云龙……没用，虚有其名。我……我先用一招‘雪花舞顶’格开攻来的一剑，再用一招‘黑虎偷心’佯攻他的中宫，然后用一招‘泰山压顶’，一刀将他劈成两片。”
柳七微微一笑，他记得姜云龙是当今剑中第一高手，而且坟中的尸体也没变成两片。
何长顺打断夏长青的话头，抢着说：“不对，不对。是我先用‘野马提缰’格开一击，再用‘风吹万松’佯削他的脖颈，最后用‘毒龙出洞’一剑刺穿他的喉咙。”
柳七暗地发笑，他记得武林门外那些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人会这种招术。邢万里却勃然大怒，恨不能一拳打扁他们的脑袋。
“二位可知我是谁？”柳七笑问。
“愿求公子大名？”两个捕快觉得柳七象是官宦人家子弟，能拉点关系倒也不错。
“我是姜云龙的表弟。”柳七淡淡地说。
这不啻是声惊雷，惊散了两位捕快沸腾的酒劲，他俩伸手就想去拿刀剑，却见邢万里只是在刀鞘剑鞘上轻轻一捏，任他们如何使劲，那刀剑就是拔不出来。邢万里从桌上取过一把铜酒壶，双手一揉，便揉成一只馒头，又轻轻一拉，拉成一根面条。两位捕快瞧见，顿时成了泥塑的人，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忘了收回。
“我们没有杀姜大侠，凭我们这点道道，也害不了姜大侠。”两位捕快哭丧着脸道。
柳七微微一笑，道：“我相信，所以二位还是好好的。不过我想知道二位为什么要吹这种牛皮？”
夏长青抢着说：“那天夜里我俩值更，巡视到六和塔附近，远远瞧见两人在争吵，忽然一人捂着肚子慢慢倒了下去，另一人趁夜色逃进林中不见了。我俩不敢近前，急忙叫人通知捕快房，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薛捕头带着众兄弟来到，我们这才过去，却发现那人的头已被人割走了。这年头无头案多如牛毛，又如何能破得了案。但破不了案就得打屁股，扣饷银，我等便商议着谎报此人是个盗匪，恰巧薛捕头认出此人便是那姜云龙，县里又风传姜云龙与反贼有瓜葛，我等便谎报说是击杀了他。”
柳七问：“你们认得逃去那人吗？”
两位捕快互相对望一眼，低头不语。
柳七冷笑道：“二位喝了这么多酒，肯定不太舒服，邢前辈，你有什么好办法，不妨使出来替他们治治？”
邢万里哈哈大笑，道：“公子放心。”说着握紧拳头，眼睛不停睃那二人。
两位捕快吓得脸如白纸，双手合十，口里念念有词：“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法伽蓝，快来救我。”
他俩念叨刚完，邢万里拳已出手，嗵嗵二拳，将两个捕快打翻在地，只听哇哇数声，两位捕快将刚才吃下去的火腿肉、凤凰蛋、嫩鱼圆、烤牛肉一起吐了出来，但见红的、黄的、白的、黑的吐了一地。
两人还在不停地呕吐，柳七笑道“神仙保佑不了你俩，只有我可以保佑你俩。”
两人边吐边嘀咕：“咦，今天怎么不灵了？”
柳七问：“什么不灵了？”
何长顺道：“自从我俩击杀姜大侠的消息传出后，已不知有多少人想杀我们，里面不乏许多高手，但奇怪的是我俩好象被一道无形的墙保护着，刀来刀碰飞，剑来剑折断，所以我俩至今无事，若非神明保佑，哪有这种事情。可是今天碰上您这大英雄，便不灵了。”
“有这种事情？”柳七也觉此事匪夷四思。他想了想，笑道：“我劝你俩在我面前别耍花招，鬼神也惧怕我，救你们不得。”
两人急忙爬将起来，抢着说道：“我们远远瞧见那逃掉的人，很象板桥斋的郑老板。”
柳七和邢万里决定去会会杭州板桥斋的老板郑石桥。
郑石桥是开古玩店的，因他十分喜欢郑板桥的书画，所以将他的店号叫做“板桥斋”，而将自己的名字改为郑石桥。
柳七很高兴，边走边对邢万里道：“现在我们有两条线索，一条是郑老板，另一条便是薛捕头。既然有了线索，我们顺藤摸瓜下去，定能查出真相。”
板桥斋在城北武林门旁，装饰的十分古朴。柳七他俩走入屋子，有伙计迎出，柳七问：“请问郑先生在吗？”伙计道：“二位来的不巧，一个月前老板便去了云贵，说是做玉器买卖去了。”两人听了也不进去，径直转回。
柳七道：“咱们只有去找薛捕头这条路了。”
薛捕头也不在，说是一个月前便弃职而去，去了何方，无人知晓。
邢万里叹了口气，道：“刚才还有两条线索，现在一条也没了。”
柳七笑道：“咱们不妨来分析一下，我们先假定姜云龙死在杭州，那么他在这边有几个仇人，或者有几个有着利害冲突朋友？”
邢万里道：“他有二个朋友。”邢万里想了想，坚定地说：“少主有两个要好朋友，但好朋友却十分有可能做背后插刀的事。”
柳七道：“一个是宇文豹，另一个呢？”
“宝马茶庄的主人罗定！”
柳七大笑道：“你不是说线索没有了，这不就是。好，咱们再来作番分析。第一，若凶手真是郑石桥，他为什么要害姜云龙？他要害姜云龙，按我们现在所知道的他那手功夫，只能是暗地下手，因此他同姜云龙一定十分熟悉，他是商人，因为什么同姜云龙结识并熟悉？第二，姜云龙在杭州离奇被杀，并没有人亲眼看见，只不过是因为薛捕头说无头死者是姜云龙，大家就认定是了，薛捕头凭什么认定无头尸就是姜云龙的？第三，假定姜云龙的好朋友要害他，难道就不能叫帮手，或许，郑石桥只是某个人的帮手而已。譬如好朋友先下毒，郑石桥再下手，等等，都有可能。我们先要搞清楚，郑石桥是姜云龙哪个好友的朋友呢？”想了片刻，柳七忽然拍手说：“宝马茶庄有四宝厅，其中就有板桥斋，罗定很可能是郑石桥的朋友。走，咱们去宝马茶庄玩玩。”
城东是大江，这条江上游称作富春江，下游便是钱塘江。
江边风大，阵阵吹来，寒气袭人，使人联想起寒冷的冬天。树已枯，草已黄，只有野菊花还在斗艳，使这黄昏凄凉中尚存一丝秋的诗意。
沿江再走十里，便是宝马茶庄了。
宝马──罗定在塞外有牧场数处，宝马万匹；茶庄──杭州最好的茶叶，便是出自他的茶山。所以在某种程度上说，在江南塞外，宝马茶庄主人罗定的名头，绝不会比宇文公子低多少。
罗定的名头如日中天，他的财产富可敌国，但没有人见过他的武功如何？
现在柳七要去认识一下这位杭半城。
江风中，忽然传来女子的呼救声，柳七立刻如标枪般地向声音传来处激射而出。
邢万里的绰号是“神拳行万里”，他自己也一向以掌力雄厚轻功快捷而自豪，但现在见识到柳七的轻功后，觉得自己若和他比，只不过是兔子和乌龟赛跑而已，而兔子自然是柳七。
待到邢万里追过去，赶到出事处，就见柳七双手环在腰间，悠然自得地瞧着面前两条大汉。
两个大汉长得十分粗壮，腰间还挂着剑鞘，手中却没有剑，剑已断成三、四节，散落在野菊花丛中。他俩一个仰躺着，一个趴卧着，不停地咳嗽。
野菊花丛中，半跪着一个女子，衣衫被撕落一半，亵衣隐约可见。透过披落的黑长发，脖子上白净细嫩的肌肤若隐若现，瞧了令人怦然心动。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长得俏丽清秀，面带惊悸，羞怒悲愤。她正匆忙整理衣衫，偶尔朝柳七匆匆一瞥，赶紧转过脸去，刹那间，她的俏脸变得痛红，直至耳根子。
邢万里立刻明白了刚才将要发生什么事，他大步走到那趴卧着的汉子前，抓住汉子的脖领，将他提起来，说：“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
大汉眨着惊慌的眼睛，道：“小的不知您老想干什么。”
邢万里道：“我想找根绳子，拴住你那话儿，然后吊到树上去，等到绳子断了，你也就死了。”
两个大汉吓的簌簌发抖，连声求饶。
柳七捡起断剑，看了看，问：“你是茶庄的人？”
仰躺着的那大汉闻言一骨碌爬起来，挺了挺胸说：“我俩正是宝马茶庄罗庄主手下的宝马三十六铁骑。”瞧他样子甚是自得，这些人在平时必是不可一世。
柳七忽地手一挥，那把断剑擦着汉子的头发飞过，汉子吓了一跳，这才记起自己的处境，登时不敢作声。
你是第几？”柳七问。
汉子急忙回道：“小的是十九，”指了指被邢万里提在手里那人，又道：“他是二十三。”
柳七点点头，冷笑道：“我正要见你们庄主，乖乖地带我们去。”又朝女子笑道：“你同我们一道去向他们的庄主兴师问罪，好吗？”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柳七正想去宝马茶庄，偏偏碰上这么一件事，岂不是老天爷特意按排了个引子？
“你叫什么名字？”柳七问那姑娘。
“我叫娥儿，却不知姓什么，因是陕西人氏，人家都叫我秦娥。”
没有名字已经够悲，不知姓的人，岂不是更惨。柳七打量她，秦娥垂首，手捻着衣角，一付楚楚可怜样子。柳七觉得很奇怪，一个单身年轻女子，飘落他乡，黄昏之际，在江边采野菊花，却是为何？
“我每天晚上都要采好多花儿，整理成一束一束的，早上拿去西湖边卖。”女子居然猜到柳七心里在想什么，便解释说。
柳七点点头。住在城里的有钱人，岂非希望花几个钱，买几朵鲜花，想留住春花秋月吗？
“我没名，你没姓，咱们正好结伴行。”柳七笑着说道，然后大踏步赶上邢万里和那两个庄丁。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到秦娥的脸更加红了，眼里流出一道深深的幽情。
柳七他们是在四宝厅见到罗定的。
怡红院的舞，餐秀馆的美，板桥斋的画，越风楼的酒，都是罗定极其喜爱的，只要罗定身在杭城，每天总要到一处去转转。自从他的马场越来越大，茶山越来越多，他更珍惜起自己的命，于是便在庄里，建起这座四宝厅，将怡红院的舞，餐秀馆的美，板桥斋的画，越风楼的酒，统统纳入其中，这样他每日可以观舞吟诗，赏画饮酒，却不用出茶庄半步。
见到罗定的时侯，他正在观舞，所以柳七他们进来，他只是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又聚精会神地观舞了。
一个三十左右，黑衣黑裤，腰悬佩剑的高瘦汉子，紧紧站在他身后，眼睛不停地扫视着所有人，如果哪个稍微有点越轨动作，必受到他鹰隼般的一击。
此人想必是罗定的保镖。江南数一数二的高手罗定，居然要请保镖，岂不是有点好笑。
柳七真不知是黑衣人在保护罗定，还是罗定在保护黑衣人，但他知道有钱有势的人，往往喜欢排场，身后跟几个人，岂不是更有气派？
舞池中，一对娇娃将水蛇儿腰扭的正欢。抑扬钝锉的古乐，时而轻柔，时而激昂，但闻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银瓶乍破，铁骑突出，一曲未终，尽勾闻者之心。
“仙子舞，仙乐奏，的确好听，却不知是不是那‘霓裳羽衣曲’？”柳七正自乱想，乐声嘎然而止，曲终舞散。
罗定猛饮大口女儿红，拍着掌赞道：“好，好。”猛地想起还有客人，便摆摆手，示意舞女退下，起身抱拳道：“让三位久等，实在抱歉。罗某别无爱好，只喜欢喝酒观舞，吟诗作画，如醉如痴不能自拔，还望三位见谅。”
柳七笑道：“客随主便，况且如此美妙曲子，动人舞姿，也难得一闻，多等片刻也无不可。只是另有一事，倒见谅不得。”
罗定一怔，霍地站起，眉头紧锁，鹰目圆瞪，问：“公子此话何意？”
柳七道：“在下的表妹，在江边采野菊花，差点被两个歹徒欺辱，幸亏在下赶至，出手将两个歹徒擒下，得知是茶庄门下，不敢私下处置，特送还贵庄。在下常闻庄主仁义公正，疾恶如仇，必会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罗定脸上闪过一丝青气，握紧了双拳，忽然大声喊：“两个坏蛋呢？”
那两个坏蛋就躲在门外，听到这霹雳般的怒吼，吓得双膝一软，扑通摔进大厅，就势爬伏上前，不住地磕头，连声求饶。
罗定冷冷地望着他俩，哼了一声，说：“你俩身为三十六铁骑之一，平日享尽其他人不能享受的东西，只指望你们能养精蓄锐，在最需要你们时，以一当十，奠定胜局。谁知你们两个不争气的东西，居然敢干这种坏事，岂有此理。来人，将他俩剥光衣服，扔到大江中去。”立时七八个家丁拥出，将他俩拖下。
罗定转过脸问秦娥：“姑娘没事吧？”秦娥红着脸垂头用手指捻着裙角。
柳七道：“幸亏我们及时赶到，才没使歹徒得逞。”
罗定点点头，叫道：“李四，去拿二百两银子来。”
须臾，李四捧出一只大盘子，上面放着四只五十两一锭的元宝。“这是二百两银子，算是宝马茶庄赔礼，万望笑纳。”罗定指着银子道。
柳七收银于怀，道“若是不收，反而让庄主不快。好，在下收下了，多谢庄主。”
罗定笑着点点头，落座笑问：“公子很大胆，居然敢来茶庄兴师问罪，老夫十分赏识。请问公子尊姓大名？”
柳七淡淡地道：“在下没有大名，姓柳，人家叫我柳七。”
“哦。”罗定的眼睛变的很亮，道：“你就是‘一醉数日梦游里，众芳泣血吊柳七’的柳七？听说七郎潇洒江湖，不拘小节，深得好汉敬慕。”
柳七笑道：“赞人之辞，往往夸大。”
罗定笑道：“非也，一无是处，是不可能被捧上天的。听说柳七郎一赌赢资几十万，结果都散给了饥民，老夫听后十分敬佩，忍不住要带上十万银子，与七郎大赌一场，输了也是心甘情愿。”
柳七笑道：“原来庄主还有这个嗜好，当处盖此厅时，加上一个赌，不妨叫做五宝厅。”
罗定一怔，抚髯道：“有理，有理。只不过老夫觉得世事一场赌，人生一场梦，每个人呱哒落地，便已经开始在赌了，所以也就没必要成天将赌挂在口中。”
柳七笑道：“不错，不错。那我们不妨玩上一把。”罗定拍手叫好，正要叫家人收拾器具，就听后堂一女子叫道：“老爷，天色已晚，还是先请客人吃饭休息，明日再玩吧。”
罗定笑道：“有理。七郎，老夫对你慕名已久，今日得见，十分高兴。我看你们就别走了，在茶庄小住几日如何？噢，对了，百年之前，太湖缥缈峰上有位柳七，可是你的先人？”
柳七笑道：“不错，在下辱没了先人的风采。”
“非也，据传七郎先人武功盖世，却缺乏机变，全仗夫人在背后出谋划策，而七郎文采武功均臻一流，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柳七大笑，道：“但愿如此！”
茶庄依山傍江，景色十分秀丽。庄里有座聚贤馆，想是罗定喜交各路好汉特意修造的。柳七他们酒足饭饱，告声叨扰，随家人去聚贤馆休息。
夜色已浓，江风飙烈，吹得灯火明明灭灭。
邢万里已经睡下，柳七还呆坐在灯下。
忽然有人敲门，秦娥推门进来。
“明天能送我回家吗，我觉得你们来这里，好象……好象有其他的事？”
秦娥摆弄着衣角说道。
柳七一惊，立刻被秦娥的聪慧而敬服，心里也自责自己的冒失。
“秦娥都能猜到我们此行另有目的，就别说那老狐狸般的罗定了。也许他早就察觉，假装不知，暗地里算计我们，说不定现在聚贤馆里外都已布满监视我们的人。”
“不错，我们是有其它事。”既然秦娥已经猜出，何必遮遮掩掩，柳七索性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秦娥就象在听故事，听完后她闪着两只大眼睛说：“庄主同姜大侠是好朋友，没有理由要害他呀。”
“有。”邢万里忽然道。秦娥进来时，他便醒了。
“罗定南边有茶庄，北边有马场，每年他都将茶叶贩至北边，宝马贩至南 边，所以发了大财。从杭州到辽东，路途遥远，强贼四伏，即便他罗定名头再 响，也难免有失手之时。半年前，就发生过宝马在泰山下被东岳会抢去，茶叶在黄河边被蛟龙帮夺走这样的事。济南正居泰山黄河之中，罗定也许认为，如果没有铁胆神龙撑腰，东岳会和蛟龙帮就是吃了老虎心豹子胆，也不敢动宝马茶庄的东西。济南卡在他的财路正中，他想继续发财，就非得害了铁胆神龙不可。”邢万里久侍姜老太爷，常听姜老太爷对江湖事的分析，此时想起来，更觉得凶手就是罗定。
柳七点头道：“有理。老前辈一席话，我是茅塞顿开。只不过丢几担茶，几匹马，罗定就敢对姜大侠下手，似乎难以令人尽信。不过我们既入虎穴，当探虎子，今晚月黑风高，正适宜夜行，待会我去探一下。”
邢万里大喜，霍地跳起，道：“既如此，咱们走。秦姑娘就留在这里，不用去了。”
秦娥白皙的脸忽然变得痛红，嘴角动了动，却垂下头去。
柳七问：“秦娥姑娘有话？”
秦娥道：“我跟你们一道去。”
“这不行。”邢万里立刻嚷了起来。“太危险，你不能去。”
柳七急忙“嘘”一声，轻声说：“一道去也好，如果我们出事了，在这里更不安全。只是秦娥必须绝对地听话。”
秦娥扬起头，望着他俩，坚定地说：“我一定听话。”
藏玉楼是罗定的寝处。
罗定已是不惑年岁，却娶了个双十年华的美貌姑娘，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比拾了块和氏璧还要高兴和珍贵，所以花了二成家产，盖了这栋藏玉楼。
藏玉楼藏的不是美玉，是美人。
藏玉楼虽然没有藏玉，却是用货真价实的玉石砌起来的。整个楼用东北的红木做梁，用黄金做门框，挂着用夜明珠串就的门帘，用白银做扶栏，地上铺着云南的大理石，墙脚处用金砖铺了一圈，石间镶着翡翠条子，楼上楼下，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宫灯，将藏玉楼照得金碧辉煌。
邢万里低声骂道：“娘的，就是金銮殿也没这么大的气派，这老小子莫不是掘到了什么藏宝，要不哪来这么多银子。”柳七拍拍他的肩，笑道：“前辈不去揭两快金砖带回去换点银子使用？”他正戏说，忽有一个黑影闪出，蹲在墙脚处，轻轻揭起一块金砖放入怀里，又用一块一模一样黄澄澄地想必是黄铜做的砖头将空处填好，然后起身离去。
三人瞪大眼睛看他掉包，等他离去，方才捧腹暗笑。邢万里道：“你还以为你这个妙计无人想的出，谁知人家早就在做了。”柳七道：“宝马茶庄居然有这种聪明人，事情就好办了。大家看见这人的模样了吗？一定要记住，可别忘了。”
三人悄悄上楼，楼中无人看守。
楼下金碧辉煌，楼上却淡雅别致。三人拐过一道弯，隐约望去，一个小巧玲珑的小厅里，摆了一座酒席，罗定正在饮酒，那个黑瘦汉子影子般地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一动不动。罗定身边，是个年青女子，正用纤纤小手，替罗定斟酒。
“老爷，良宵苦短，满饮此杯，就去歇息吧。”女子莺声相劝。
罗定大笑，忽然扭过头，朝三人隐伏之处，举杯相邀道：“今日月黑风高，老夫独饮闷酒，岂非一大憾事。朋友若是有兴，不妨过来喝一杯。”
柳七一笑，长身而出，道：“庄主有请，岂能不遵。”三人过去落坐，柳七又道：“长夜寂寞，能有庄主美餐享受，岂非人间快事。”
罗定一口饮干杯中酒，笑道：“柳七郎精华内敛，邢前辈经验老到，秦姑娘聪慧伶俐，三人合作，再难的事也能解开，老夫十分高兴，因为姜大侠死因马上可以弄明白，老夫所受的冤屈也可洗清。来，满饮此杯，以示祝贺。”
三人闻言一惊，暗笑自己愚蠢，人家早就将自己此来的目的摸的一清二楚，自己兀自蒙在鼓里。
“庄主，据说姜大侠之死，与你有关。”柳七道。
“好，好，我就是喜欢单刀直入。”罗定大笑道：“你说是我，就算是我杀的，你有证据吗？”
邢万里大怒，霍地立起。柳七将他拉住，道：“我们曾去坟场，却遭茶庄 门下暗算，不知庄主为何要阻拦我等去坟地，又为何要派人杀我们？”
罗定一怔，脱口道：“什么，我派人去杀你们？”
柳七道：“不错，是茶庄门下三十六铁骑中的二十七和三十三。”
罗定怔了片刻，蓦地大笑，道：“铁骑三十六，没我命令，决不会同任何人动手。好，既然你们不相信，请跟我来。”说着起身大步下楼。
那女子道：“老爷，深更半夜，又要兴师动众，明日不行吗？你就是点给他们看，他们不相信，说是咱们按排好了的，我们也没办法。”女子话说的极其温柔，不见其人，已感其人魅力无穷。听得她说话，三人这才仔细看去，就见她皮肤如玉般洁白光滑，吹弹得破；有一丝酒意的俏脸，桃花般的艳红；春水般的眼波，醇酒般醉人。
──如果你见过这个美人，你就会发觉，赞美她的辞藻，还没有被创造出 来。
──如果你见过这个美人，你就会忽发奇想，认为自己是不是在月宫里，正看着嫦娥。
──如果你见过这个美人，你就会觉得，不论是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她高兴，你就一定会去。
三人暗暗叹息，原来世上的绝色美女，在这里被金屋藏娇。
罗定见三人呆呆地样子，哈哈大笑，十分自得地道：“她是在下的内人，乃越中谢氏之后。有秋娘在我身边，世上一切东西，在我眼里都是过眼烟云。好，既说我派人阻杀你们，我就证明给你们看。”说着大步下楼。
罗定下得楼来，忽地拍拍手，叫道：“传三十六铁骑。”就听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想是他们的信号，数分钟后，黑影里忽剌剌疾出几十人，片刻立成整齐的队伍，打头一人道：“铁骑三十六，奉命来到。”
罗定向他们点点头，回头对柳七道：“铁骑三十六，一个也没拉下，全在这里。你说，是哪两个家伙？”
柳七借着楼上的灯光看去，只见被扔入大江中的那两汉子也在队伍之中，却没有在坟地上碰到的二十七和三十三。他俩当然不能返魂来此，只是为什么不是三十四人，却仍是三十六人？柳七道：“正如夫人所说，你就是拉上两个其他人，冒充一下，我们也不认识。”
罗定挥挥手，道：“你们去罢。”顿时三十六铁骑四下散去。罗定对柳七大声道：“神龙何时归天？”
“八月初八，魂断西湖。”邢万里无比悲凄地道。
罗定叫道：“常不胜，八月里我在哪里？”
那黑瘦影子毫无表情地道：“八月初二，庄主动身去塞外，随行人员有常不胜，罗致富，八位铁骑。八月初四，在金陵顾家，观看了顾公子的一套大红 拳，请顾公子相陪，拜会了长江十二连环坞总瓢把子乔运。八月初八，在徐州刘家喝满月酒，庆贺刘老当家喜得长孙，并送了八匹宝马作贺礼。八月十四，拜会沧州铁枪李。八月十九，抵达塞外朝日马场，当晚宴请塞外名士，出席的有白塔铁剑苏展雄，黑河蛟辛俊杰等。八月二十二……”
罗定一挥手，道：“够了。”他望着柳七，又道：“这下你可知八月初八 前后，我在何处了。”
邢万里道：“你虽不在，却可以差人下手。”
罗定蓦地一阵大笑，道：“神龙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杀的吗？”
是的，姜云龙武功盖世，又怎会随随便便被人杀害。怀疑罗定，是因为他跟姜云龙关系密切，可以趁姜云龙不防备，突然下手。换成别人，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三人沉默。罗定冷笑道：“三位，罗定本是江湖人，但现在已是生意人了。生意人做事讲究的是不是对自己划得来，对自己没好处的事绝不会干。我杀神龙，有何目的？我把几文钱一斤的茶叶运到塞外，可以卖到几十文；我把几十两银子一匹的马带到江南，可以卖到几百两，我走南闯北，钱财便滚滚而来，这就是做生意的奥妙。但南来北往，却大大的不易。从杭州向北，大的帮会和门派就有太湖新紫沙帮，长江十二连环坞，金陵顾家，淮北彭家，徐州刘家，泰山东岳会，黄河蛟龙帮，济南姜府，沧州李家，白塔苏氏等十数处，若算上小的帮会门派，则不下数十家，只要对哪家没有拜会到，我的茶叶就有可能被泡在江里，我的马就有可能被煮在锅里，所以对江湖上朋友，我是一定要照顾周到。做生意，就是朋友帮忙发发财嘛。我有一个好兄弟，他四处奔走，替我了结一些过节，以至于我可以安安稳稳地做生意，这个兄弟就是神龙。你说，我会害他吗？害了他，我岂不是自断财路？”罗定越说越气，忽然大声叫道：“来人，送客。”
夜已很深，江风更冷，三人走在江边大道上，心里直后悔，为什么要夜探藏玉楼，而不在铺的软软的，烘的热热的床上睡觉。
他们真的会后悔吗？
柳七心里就在想：“在坟地想杀自己的二十七和三十三，却是何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