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秋娘(小柳七外传)

作者:唐声 本章:9374字 更新:2007/08/28 19:50  〖评论〗

一、夜雨秋风愁绪

  残秋夜,无月,偶尔有几颗星星,从云缝中探出头来,眨巴几下眼睛,又马上缩了回去。

  他从后墙翻进留春园,心里忽然莫名其妙的恐惧起来。他纵横江湖半辈子,什么样的险境没有经过,却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是留春园主人的名头太响,还是肩上的担子太重?

  他的腰已有点弯,仿佛不堪岁月的重负。秋风肃杀,带着泥土的咸腥味,扑在他的脸上,就似刀砍一样。星星缩头缩脑,在萤火般一闪而过的星光下,那张刀刻般棱角分明的脸,犹如涂了一层寒霜,掩埋着几分忧郁几分悲哀。

  在这世界上,几乎没人知道他就是昔日名噪两广的“万里踏花行万里”冯白,只认得他不过是济南武林世家姜府的一名老仆,名叫邢万里。

  因为冯白死了!

  五年前,他与一个寡妇相爱,触恼了那寡妇的夫家,两人便相伴私奔逃到镇南关,却被洞庭二十七宿追上围住。之所以只有二十七宿,是因为老大死了,老大便是这寡妇的老公。当时一场鏖战,他寡不敌众,没能保护好那寡妇,她死了。他虽没死,但心却一同死去。

  这是一段难与人诉说,并不美丽,却充满深情,让人泣血的情爱,随着二十七宿的死,世上只有两个人知道他的真实,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便是杀光二十七宿,救了他性命的那个人。

  救他的那个人,便是神剑姜府的二公子,人称“铁胆神龙”的姜云龙。

  亘古自今,世人总是说十八般兵器,可是洞庭二十七宿却有二十七人,二十七种兵器。这二十七种兵器同时招呼过来,相信当世之中,恐怕没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姜云龙只用了一招,一招“泰山不弯腰”,便破了二十七种兵器,并使二十七宿离开了尘世。

  邢万里做梦也未曾想象到过那一剑的犀利和辉煌,他认为这一剑,就是天下第一剑,而姜云龙则是战无不胜的战神。他崇拜姜云龙,倒不是因为姜云龙曾救过自己的命,而是姜云龙那勇毅的精神和不朽的神剑。于是,他投入姜府甘做仆养。

  世间万物总会消亡,唯有那一剑挥出时,包含着的勇气、决心和正直,化成无比辉煌的剑光,将永存宇内。

  可惜的是,他再也看不到那一剑的辉煌。

  二个月前,他正陪着姜老爷子,在姜府的后花园里下棋,噩耗传至:八月初八,“铁胆神龙”姜云龙,魂断西湖。

  战神怎会死,他是战无不胜的,世间又有哪一个凡夫俗子能杀了他?邢万里不相信,可这是事实。邢万里想不通,连着十来个夜晚,在无比萧瑟的秋风中,他坐在院子里,望着星空发呆。他不是在看月亮从圆到弯,也不是在数星星玩,他在想到底是谁害死了二公子?

  如果世上还有人能杀死姜云龙,那这个人一定是“玉面锦豹”宇文豹!

  自缥缈峰薛无双归天之后,江湖中不是有“北神龙,南锦豹”之说吗?

  宇文豹的文才武略,的确不在姜云龙之下,更何况,他们是好朋友,有时侯,好朋友比敌人还要危险,因为对敌人总是防患于心,但对朋友却未必留意,因此,邢万里认定凶手便是宇文豹。

  宇文豹便是留春园主人,留春园只不过是他在杭州十几个别墅中的一个。

  邢万里既认定凶手便是宇文豹,那么即使留春园是龙潭虎穴,他也非要闯一下不可。

  凶手如果真是宇文豹,自己能奈何他吗?

  很多事情并非一定要能成功才去做的。

  小巧玲珑的留春园万籁俱静,只有几只老不死的蛐蛐,偶尔哑着嗓子低唱几声,反而更添几分寂静。

  从后墙根有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直通怀春堂,小径两旁是常青灌木,郁郁葱葱。

  邢万里沿小径走去,就在快要走完小径之际,左边灌木丛中那几只蛐蛐,突然停住了欢唱。同在刹那间,灌木丛中闪电般扑出二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挟着冲天剑气,飞扑邢万里。两把剑交错形成一把金剪子,要将邢万里剪成两段。

  身出剑来,杀气漫天,虽不花俏,甚是实用。两把剑配合的天衣无缝,刹那间已将邢万里前后左右的退路全部封死。

  突如其来的一击,令邢万里不能闪避。他没有闪避,反而朝剑客疾冲过去,就在这把“金剪子”还没来得及闭合之际,打出两拳,随着“嗵嗵”两声,两个剑客恍若鬼魅般倒飞进灌木丛中。

  邢万里立刻纵到怀春堂的廊下。

  廊下杀气更浓。从廊梁上,鹰隼般扑下两人,左刀右剑,刀如猛虎下山,剑似游龙出海,其势锐不可挡。

  邢万里一闪,仍是挥拳,却是一怔,就见刀手剑客,顺着拳劲,飘出丈远, 瞬间不见踪影。

  忽然间,怀春堂正门大开,堂内燃起一片灯火,就见大堂上首端坐一个年青公子,两旁分列着数十条大汉。

  “宇文豹?”邢万里瞳孔倏地收紧,紧盯着公子。距离太远,或者灯光刺眼,公子的面孔十分模糊。

  公子淡淡地道:“前辈拳出如风,拳劲强硬,身动拳出,身法飘灵,能将拳法练的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除了神拳行万里冯老前辈,还有何人?”

  邢万里陡地心惊,忖道:“自己不过挥了几拳,走了几步,他居然便知道了自己的真实面目,盛名之下,果然不同凡响。”

  公子似乎身体不太好,干咳数声,哑着嗓子道:“前辈大驾光临,小可有失远迎,尚望恕罪。不知前辈赍夜而来,有何指教?”

  邢万里大声说:“明人不说暗语,老仆此次南来,是为我家公子离奇身亡之事。”

  宇文公子连番咳嗽,叹了口气,道:“南锦豹,北神龙,并称宇内,要害神龙,唯有锦豹,你这样猜测,也很合理,只是老前辈难道还没听说官府已有定论:姜云龙有勾结乱匪之嫌,被捕快夏长青和何长顺发现,因拒捕被当场击杀的?”

  邢万里冷笑不止,说:“‘铁胆神龙’居然会被区区两个捕快击杀,公子难道也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公子道:“我也不信。”沉默片刻,又道:“前辈此来,定是认为我是真凶了?”

  “不错!”邢万里冷冷地道。他的双拳已经握紧,一付准备随时拼命的样子。

  公子瞥了眼他的双拳,哑着喉咙淡淡地道:“宇文武学失机,情场失意,已经看破红尘,决意归隐山林,又何必去害神龙,以授他人口舌之柄,岂非无聊之极?老前辈常侍神龙,当知锦豹神龙相来情笃,亲如手足。”

  邢万里道:“最亲密的朋友,往往便是最危险的敌人。正因为如此,我家少主才会着了你的暗算,否则,明枪明刀,你能杀得了神龙?”

  公子一阵苦笑,道:“既如此,前辈不妨仔细查访,若真是小可,小可定给你个满意的交待。”话音甫落,灯火齐灭,堂门忽闭。邢万里大怒,喝道:“宇文豹,你出来。”他喊叫一阵,却无回音。邢万里愈怒,上前朝那大门就是一拳,只听“吱”地一声,大门慢慢开了,原来大门只是虚掩上了而已。

  蓦地,堂内灯火再起,一片明亮,举目看去,却是空荡荡不见一人,诡异万分。邢万里稍一犹豫,大步迈入怀春堂。

  堂上供的是刘关张,供桌上的香炉中插满了香,香烟缭绕,清香扑鼻。香炉旁用白玉豹子镇纸压着一张纸,邢万里取过一瞧,上面写着:“宇文贱体有疾,难陪前辈畅游,小园曲折盘旋,构造奇特,恐误前辈黄金光阴,特留此园林布置图,以作向导。神龙既薨,锦豹亦悲,若上天有眼,当保前辈如愿以偿。”

  邢万里瞧了连番冷笑,心道:“他留此图,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且不管他,自去寻查。”当下穿堂而过,极至前院,欲从头及后,仔细看一遍。

  至于寻什么,邢万里自己也不知道。难道宇文豹杀了人,会在地上写几个字,以此留念?但他认为,若非如此闯一下龙潭虎穴,又如何对得起长眠于九泉的神龙。

  不一会,邢万里开始后悔刚才没将园林布置图带在身边,因为他发现,自己转来转去,转了好一阵子,似乎又转回了怀春堂附近,但是怀春堂不见了,连来时的那条小径也突然失了踪,他迷路了。“妈的,这小子将园林造成一个阵,不知想干什么坏名堂?”邢万里嘴上骂着,心里却挺佩服的。

  秋夜已深,寒风吹来,带来一丝将临的冬意。

  邢万里丝毫没有寒冷的感觉,他焦躁起来,全身发热,竟将衣服向两边扒拉开,把胸脯露在寒风里。

  “妈的,如何出去?”随着时间流失,邢万里越发焦躁,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使,东撞西碰摸不着出路,看上去一条曲径渐宽,但七拐八拐后,又回到老地方;明明一条走廊通向怀春堂,谁知转过几道弯,前面竟是一泓秋水拦住去路。邢万里怒将起来,估摸着左方通向怀春堂,瞄准一个方向,便走过去,遇到一堵女墙,就挥起铁拳,噼哩啪啦一 阵砸,竟将女墙打出个洞来,他钻将过去,遇到一条小溪,又跳过去,他横下心来, 遇假山翻过去,逢墙堵便砸个洞钻过去,走了一阵,按时间来算应该已经在园外,但借着星光四下望去,朱帘画栋在树丛中时隐时显,分明还在留春园中。

  邢万里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忽听有人道:“老兄,私闯民宅,毁人财物,按律当斩。”

  断垣后,探出一个人头,正朝邢万里嘻笑。邢万里陡地一惊,就见那人走了出来,是个破落书生打扮的年青人,便问:“你是何人,怎地深更半夜来到此地?”

  年青人笑道:“在下姓鲍名文玉,杭州人氏。早年也曾读四书,攻五经,五更起,四更睡,头悬梁而锥刺股,满望考场一搏,鲤鱼跳龙门,谁知榜上末名是孙山,我名尚在孙山后,只好回家生生闷气。此试不中,也就不愿读书,成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父母一气之下亡故,衣食便无着落。我既未曾学过稼穑,又未学得买卖,手无缚鸡之力,做不得劫富济贫的好汉;书生面子尚存,又不甘成为满街强讨胡缠的混混,只好暂作梁上君子,上大户人家借些银两,救济一下空了的肚皮。”

  邢万里听他说的有趣,心道:“江南士子风流倜傥,果然名不虚传,就连小偷也出口成章,不可小觑。”瞧了小偷几眼,道:“你奶奶的,小子胆子也忒大,刘备借荆州,居然借到宇文公子府中,你就不怕被抓住,缚上块大石头,抛在钱塘江中?”

  鲍文玉嘻嘻笑道:“这点你老兄就不懂了,我即使被抓住,宇文公子也会将我放了的,说不定还会给我点银子。他花点小钱,买个仗义疏财的好名声,怎不值得。”

  邢万里捧腹大笑,吓的鲍文玉赶紧摆手道:“轻点,能不抓住总是好的。”邢万里道:“不错,不错,极是,极是。你小子很聪明。”

  鲍文玉笑问:“你老兄进来干吗,难道咱们是同道?”

  邢万里摇头道:“我有事。”他突然象是发现什么奇事,扳住鲍文玉的肩膀问:“咦,你是怎么进来的?进来后又怎生出去?”

  鲍文玉把嘴一撇,道:“要出去又有何难,老兄莫忘了我是喝过墨水的。宇文公子不过是按阵法修造此园,此阵乃仿诸葛孔明之八阵图,反复八门,按奇门遁甲之休、生、伤、杜、景、死、惊、开。每日每时,都不相同,变化无端,奇妙无比。若不识此阵生、死变化,一入此阵,万难脱身。不过区区小阵,却难不倒我。嘿嘿,就算他三才加四象,九宫套八卦,一字长蛇变蟠龙阵,十面埋伏内藏六合阵,也难不倒我。”

  邢万里闻言大喜,忙道:“老弟你快带我出去,这鬼地方我是片刻也不愿多留。”

  乐花楼是杭城二流酒家,但炒出来的菜,已足使鲍文玉涎水大流。尤其是西湖醋鱼、花香藕令他食欲大振。

  一晚上没睡,巳时吃饭,也分不清算早餐还是午饭。鲍文玉也没有想要算清是早餐还是午饭的打算,只知道用好菜把嘴巴塞得差点透不过气来。邢万里瞧着他狼吞虎咽般地吃菜,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一个小偷如果用这种方法吃菜,那么他不是一个蹩脚的小偷,就是一个良心尚未泯灭的小偷。

  鲍文玉无疑是后者。他偷来的钱财,看样子都用在胡口上了,并没大肆挥霍。他出手肯定也少,出手少,自然被抓住的机会也少,所以他还能好好的吃上一顿饭。

  但不管怎样,小偷毕竟是小偷,邢万里忽然想到,若将他带会济南姜府,他无疑是个有用的人才。

  鲍文玉停箸,望着邢万里,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心里一定在可怜我,想把我带到北方去。”邢万里已经把自己的情况同他说了,他知道邢万里来之济南姜府。

  邢万里一楞,默然无语。

  “我不去北方。”鲍文玉喝了口酒,说:“虽然我现在很穷,但人总不会一辈子倒霉,说不定有一日天上掉下金子,恰巧砸在我头上。况且,杭州是我出生的地方,月是故乡明,水是故乡甜,所以我就是死,也要倒在西子湖畔。”

  邢万里点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眼前浮现出儿时同小伙伴们在上面摔跤打架,抬花轿扮家家的沙滩。那是珠江口大海边的一块沙滩,很柔和,很美丽。

  “唉,叶落归根啊!”邢万里长叹口气,他想念故乡,然而,或许自己永远回不了故乡。他感到有点冷,是心冷。“如果对手真是宇文豹,自己能行吗?”邢万里向来是个信心十足的人,但面对宇文豹,他失去了以往的信心。

  “你为什么不喝酒?你去留春园干什么?”鲍文玉问。

  邢万里苦笑着喝了一大口酒。

  鲍文玉道:“你去留春园,不会有结果的,就算宇文公子真是凶手,你也找不出什么证据。你就象瞎眼苍蝇乱碰乱撞,又有什么用。”

  邢万里又叹了口气,只是喝酒。沉默好一阵子,邢万里眼前一亮,拉住鲍文玉的手道:“如果以你的才略帮我,我一定能成功。”

  鲍文玉大笑着趴伏到桌上,引得它桌客人纷纷朝这边张望。

  “你不肯?”邢万里问。他微微有点失望,又有点愠怒。

  “我?”鲍文玉指指自己鼻尖,又笑了起来。“我手无缚鸡之力,能帮你抓人,真是太可笑了。”

  “我只要你的智谋,并不是要你去打打杀杀。”邢万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说。

  鲍文玉止住笑,正色道:“非是我不肯帮你,实乃我才疏学浅,无能为力,况且明年又有会试,我还要日夜攻读,以求一搏。不过,我可以来个徐庶走马荐诸葛,推荐一个人给你。”

  “哦。”邢万里精神一振,问:“他是谁?”

  “此人姓柳,却不知名,人家都叫他柳七或柳七郎。他是一个江湖浪子,没有人知道他从那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将去什么地方。我曾同他有过数次交往,觉得此人机智百变,谋略实在我之上,而且据说此人武功很高,决不在宇文公子之下,要是有他相助,定能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邢万里默然无语,他从未听说过柳七这么一个人,怎能相信?也许,他在姜府里呆的太久,对江湖上的事,孤陋寡闻。既然鲍文玉推荐,那么不妨一试,死马权当活马医便是了。

  “你能帮我将他找来?”

  “刘玄德请个诸葛亮,尚且三顾茅庐,你想请动他,没有五顾茅庐,恐怕连面也见不到。”鲍文玉喝干杯中酒,拍拍肚子道:“肚皮呀肚皮,今天你可高兴了吧?好,瞧在你高兴的面子上,咱便去找找那柳七郎。老兄你在此稍等,我去去就来。”说着下楼而去。

  鲍文玉一走,邢万里只好一个人喝闷酒,他喝不惯软绵绵的绍酒,向店家要了二斤关外运来的关东大高梁,大口大口喝将起来。刚才他喝的是绍兴加饭酒,这种酒才入口时没劲,但落肚后,渐渐发作起来,后劲特别大,不习惯的人往往喝醉。邢万里这时又灌了数碗大高梁,黄酒白干在肚里一掺和,斗将起来,当地人称“龙虎斗”,十分厉害,饶是他酒量很大,也微微有点醉意,等了一阵,鲍文玉还没回来,暗忖:“这小子可别骗了一顿吃喝就跑了?”渐渐焦躁起来,便“咚咚”地捶那桌子。就在这“咚咚”声中,就听楼下传来霹雳般的一声大喝:“开!”顿时又变得死一般寂静,片刻,“轰”地响起一阵哄闹,夹杂着笑 声,哭声,怒骂声和称赞声。

  邢万里不知楼下发生了什么事,摇摇晃晃走到楼梯口,扒着栏杆往下看,楼下不知何时聚起老大一伙人,围在一张桌子旁,正在赌钱。

  鲍文玉也在人群中,正在向他招手。邢万里踉踉跄跄走下楼,挤到鲍文玉身边问:“你为何不去找人,却在这里赌钱?”

  鲍文玉用手指压在嘴唇边,嘘了一声,道:“别急。”

  但见一个年青后生站在人群中,袖子卷的老高,满手泥污,头发用根麻绳系着,乱蓬蓬地堆在脑后;眼睛红红的,象是有三、五天没有合过眼。他的嗓子已经沙哑,精神气却很足,正大声吆喝:“快押,快押。”

  鲍文玉低声道:“每月初八,混混们便要聚在乐花楼大赌一场。”

  邢万里记得今日正好是初八。在他的家乡,八字念着发字,莫非赌徒们想讨个吉利,大发一场?只是大家都发了,却不知是谁输了。

  场中赌的是猜铜钱,就是将一枚铜钱,掷在碗中,用盖盖了,摇晃一下,大家猜正反,猜对了就是赢,猜错了就是输,方法极简单,结果甚明了,任何臭手都有可能赢,任何高手都有可能输。

  后生并不漂亮,穿戴也不齐整,赌的气派却很大,面前已经堆满厚厚的一大叠银票,兀自吆喝道:“一掷一千两,谁赌?”

  一阵寂静,赌徒们在往后退,看热闹的却直往前挤。后生连喊数声,无人应赌,渐渐不耐烦,将面前银票悉数推到桌子中央,喝道:“一赔五,哪个敢赌?”

  这么一掷,就有可能成为富甲天下的人,好大的彩头,引的赌徒们直咽口水。但是一个成为百万富翁的机会,也是一个倾家荡产的时机,这个道理赌徒们自然懂得,所以还是没人敢赌。

  但赌徒毕竟是赌徒,当后生吆喝到第七遍时,终于有个猴精模样的中年汉,苍白着脸,颤抖着手挤到台前,半晌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赌!”

  后生满是嘲意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孙猴子,你成天价做神弄鬼,骗了许多钱,可别一下子全赔进去了。好,亮银子吧。”

  孙猴子没有言语,只是颤颤微微地从怀里掏出一大叠银票和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方道:“这是十万两大通银庄的银票和我在城西的二百亩良田田契,全押上了。”

  后生点点头,道:“好。”说着一掷一盖,问:“正?反?”孙猴子闭上眼睛道:“反!”后生一揭碗,蓦地里暴出一阵狂笑,道:“老天要我赢,推也推不掉。”

  孙猴子探头一看,登时脸白如纸,咬紧牙关。一道鲜血从他紧闭的嘴里流了出来,他好不知觉,木然地转过身,摇晃着挤出人群,挣扎着向外走去,走到门边,终于哇地喷出大口鲜血,倒在门槛上。

  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进屋来的,出屋去的,从他身上迈来迈去,谁也没拿正眼瞧他一下。

  堆成小山似的银票,使得赌徒们眼睛变的象野狼般血红,开始慢慢骚动起来,终于有人喊道:“七郎抽老千,不作数,大家抢啊。”随着喊声,赌徒们齐扑向赌台,却似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一个个向后跌出。

  邢万里自然知道那堵无形的墙便是一道浓厚的内家罡气,心生骇然,不禁仔细打量年青后生。后生年纪轻轻,居然有这么深厚的内功,不得不使他开始刮目相看。

  后生冷笑着,忽地伸手从一个赌徒腰间抽出一把剑,剑脊往台上一拍,将十数张骨牌震得老高。后生手腕一抖,一道剑光闪过,十数张骨牌竟全部串在剑尖上。

  这一手十分漂亮,不但要有准确的刺穴功夫,又要有雄厚的内劲,且要拿捏的恰到好处,否则力重骨牌胀裂,力轻又不能穿透骨牌。

  后生将内劲灌入剑中,“啪”、“啪”十来声,骨牌暴裂落到台上,后生顺手一抛,就将剑抛入那赌徒腰间的剑鞘中,然后冷冷地道:“还有说我抽老千的吗?”赌徒们哪个还敢响,一齐向后退开。后生从腰间抽出一条麻袋,将银票银子诸物尽数塞入袋中,扎好袋口,将麻袋扛在肩上,扫视众赌徒,道:“各位若是还有赌兴,不妨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说着一脚踢开台桌,大步走去,跨过不知是死是活的孙猴子,出门飞也似的离去。

  赌徒们面面相觑,怒骂着扶起翻倒了的桌椅,玩将起来。

  邢万里问:“他是谁?便是你说的柳七?”

  鲍文玉道:“不错,就是他。”

  邢万里点点头,道:“好功夫。”想了想又道:“那咱们怎不去寻他,还在这里干吗?等吃晚饭?”

  鲍文玉笑道:“你别急,待会他还来。”

  秋天日短夜长,这时刚近黄昏,天便暗了下来,楼里已经点起了灯烛。

  忽然,门大开,灯烛乱晃,忽明忽暗。秋风裹进一人,正是后生柳七。那条本已装满银子的麻袋已经空瘪,仍别在他的腰间。他一进屋,便扑至桌前,叫道:“来,谁敢再来一博?这次咱们来玩小的。”

  众赌徒望见他,纷纷让开,低声嘟囔道:“今日你手气太顺,谁敢同你再赌。”柳七叫了一阵,才有一个新来的赌徒道:“我同你赌。一翻两瞪眼,如何?”柳七道:“好,开始。”将一枚铜钱掷入碗中,摇晃几下,轻轻放到桌上,道:“你猜。”

  那赌徒将一锭五十两大银放在桌上,问:“七郎,你的银子呢?”

  柳七笑道:“我还会赖你?今日我手气特顺,反正是我赢,不放出来也罢,省得拿进拿出费事。”那赌徒道:“汉季布一诺千金,七朗就是季布,我信得过七郎。”

  “正。”那赌徒大声叫道。众赌徒齐声附和:“正,正,正。”

  柳七骂道:“娘的,象是我欠了你们八辈子债似的,都想叫老子输。嘿嘿,老子偏不会输。”说着话,揭开碗盖,怔在那里。

  “是正,是正。”众赌徒齐声欢叫,仿佛自己赢了几万两银子似的,兴高采列。

  柳七苦着脸道:“老弟,我袋里无钱,写张借据如何?”

  那赌徒一怔,道:“七郎素来赌的最直,今日为何赖皮?”

  柳七陪笑道:“宽限几日吧。我又不是不还给你。”

  众赌徒顿时起哄,有人道:“赌场如战场,赌场之中无父子。”又有人叫道:“宁拿八百,不欠一千。柳七郎快快拿出钱来。”

  柳七苦笑道:“我真的没有钱,怎生拿法?”

  有个赌徒问:“柳七,你刚才赢的钱呢?”

  柳七道:“扔了?”

  “扔了?”众赌徒大笑,世上居然有将大把银票扔了的人,岂非可笑?

  “真的扔了。”柳七道。

  “别骗人了。七郎,要赢得起输得起才是。”

  柳七叹了口气,道:“今夏下三府(杭嘉湖)又是大风又是大水,田都淹了,武林门外都是饥民,我把钱都扔给他们了。”

  原来如此,赌徒们不再吱声,有人轻声道:“这事皇帝老子都不管,你又能如何?”

  邢万里忽然霍地立起,挤道台前,掏出一锭大银,抛给那赢家,道:“这赌帐我替柳七郎平了。”那赌徒急忙将银子塞入怀中,点头连声道:“多谢,多谢。”转身匆匆离去。

  柳七向邢万里抱拳道:“多谢大哥替我平帐。”邢万里道:“你能将银子散给饥民,我就不能拿出点来?”鲍文玉走到他们旁边,笑道:“七郎,这银子不是送你的,我们也要与你赌一下。”鲍文玉顶了一下邢万里的腰,示意他别插嘴,又从他腰间摸出一包金银抛在桌上,道:“七郎视金银如粪土,救灾民于水火,功德无量,鲍某十分佩服,自当以七郎为榜样,将这些阿堵物捐献给难民。”

  柳七打量他几眼,笑道:“既如此,这包东西就是饥民的了,待我拿去分了回来再与二位相叙。”

  鲍文玉摇头道:“尽管这些金银捐给灾民,但鲍某却想同你一赌。如果你赢了,拿起这些金银走就是,如果在下侥幸赢了,金银仍捐给灾民,但你要帮我这位朋友做一件事。”

  柳七闻言大笑道:“原来这包金银是诱饵,等我上钩。朋友,你可知我有三不做吗?”

  “愿闻其详。”邢万里道。

  柳七道:“第一,伤天害理之事不做;第二,被人强迫之事不做;第三,有违侠义之事不做。”

  鲍文玉拍手道:“好,很好。如果公子得知我这位朋友的名字,知道他想请你帮着做些什么事后,一定愿意再掷一把的。我的这位朋友叫邢万里,来自济南姜府。”

  柳七眯着眼望了邢万里一阵,大笑道:“太平淡的事,我是不屑做的。既然是‘神拳行万里’邢前辈之事,必是一件十分凶险刺激的事,好,我同意了,咱们再掷一把。”说着一掷铜钱,将碗盖住,歪着头问:“是正还是反?”

  书上没有记载他们之间的输赢,可能是柳七输了,因为他决定跟着邢万里走上这条凶险绝伦的路。

  鲍文玉突然消失,就象他出现时那么不可思议。

谢秋娘(小柳七外传)·二、晨雾流水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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