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飘渺录之白马金鹰

作者:易谈秋 本章:46117字 更新:2009/08/10 15:13 〖评论〗 【电子书下载】
   第四篇•白马金鹰
  一、风雨叙恩仇
  燕无双飞马离开龙腾庄,一路贪赶,直到把同门的师兄谢刚远远抛在身后。
  此时此刻,她的心正如奔腾的马儿一样跌宕。
  对于剑庄大小姐,生来如同星星明月,生来就是反手为云覆手为雨,想要什么就要什么。这样的遭遇是绝无仅有的。此番前来,本是带着姑娘家十二分的诚意,加上鼓起的十二分勇气——要知无论如何自信,男女的情事总是叫人羞于启齿。而她就那么大胆的做了,念着侠女的坦荡胸怀以及对程倚天的真实思念,身体与身体相处,彼此气息咫尺相闻。可如今,却是片片心碎。
  直到快接近白鹿镇,她才停下。
  这里是近郊。燕无双勒起缰绳,令马徐徐而行。
  就在这时,一匹马打横儿过来。随着缰绳拉扯马儿嘶叫,一只鹰从眼前飞掠过去。
  那马儿是一色雪白的,上坐一人,衣饰奢华正是冤家紫煞。华山、峨嵋两派掌门被擒一事,通过峨嵋大小尼姑的描述,上官剑南大致猜到定为黑翼鹰王所为。紫煞和他一伙,一旦出现,叫燕无双好生心惊。
  那只鹰打着旋儿降落在华服人的肩膀上。云杉笑着对燕无双道:“大小姐,一向可好啊?”
  燕无双沉着一张脸,道:“不敢。云姑娘看起来可比我好多了。”
  云杉冷笑道:“这我可没看出来。”又道:“我听说,大小姐好像正从龙腾庄出来,不知是也不是呢?”
  燕无双顿时又是一惊。
  她到底不是老江湖,对紫煞和逸城公子之间的关系不大了然。她唯一能想到的,无非黑翼鹰王和程倚天也有过节恩怨。一念至此,脸色禁不住凝重起来。
  云杉见状冷冷道:“看不出,燕大小姐对逸城那个人情分还挺深的。”
  那个人?哪个人?
  自然就是逸城公子程倚天了。
  等想明白这点,燕大小姐不禁勃然而怒!
  燕无双拔出剑,指着对方道:“我认得你,保障河边,还曾经拜你所赐当众受辱。今天我们不要在嘴皮子上耍功夫,真刀实枪再战一回吧!”足一蹬,人从马上飞起。手中长剑抖成剑花足有七八朵,明晃晃便是老大一团,向云杉头顶罩来。
  云杉拔剑一挡,她又立刻反势缠上。长剑原本坚硬,不知为何竟给她使得如同蛇一般,且请芒吞吐不离身周。云杉一个不察,被飞足踢了下去。好在反应殊快,一滚,然后就地爬起。然而还是不及燕无双长剑速度。九花落英剑,变化万千,各中神奇确实不是只用来在江湖上吹吹。一招不果,招招逼近,哪里会有敌人半点喘息的机会呢?又过几招,云杉就被指定在地上了。衣服勾在腰间一处搭绊上撕了一块,人便因此显得非常狼狈。
  不过这并代表大名鼎鼎的紫煞会认输。
  云杉道:“你的剑很厉害,既然如此,就再来见见我蓬莱仙阁的剑阵吧!”
  她站起来跳至一片开阔的空地,有四个人正在此等候,见她来,同时往正东、正南、正西、正北四个方向散开,动作之整齐迅速,犹如受激飞出的四颗水珠,落地后以云杉为中心,四处距离恰恰相等。
  燕无双刚刚入阵,四柄剑便同时来攻。方位拿捏自然不差,更可怕的还是使剑人的修为,一剑刺来,如同霹雳。四支剑,四道闪电,其威势可见一斑。燕无双勉强挡开,眼前突然白光大盛。一支剑夹着锐利的金风当胸而来。这剑阵,变化原是很多的,但此时只为阵主服务。云杉只取燕无双慌乱之际露出的空门,时机一对,顿时叫她得了老大便宜。
  只是长剑明明已经近身,莫名其妙却又放弃了。燕无双九花落英剑使出,便得以喘息。但那四人又是一波进攻,云杉再趁势而上,马上又将她逼回原状。如是反复,仪容渐渐散乱,头发散开披落肩背,衣服也破了好多处。
  云杉目的已经达到。打起唿哨,鹰飞起,五匹马儿飞速奔来。云杉和四名手下飘身上马。
  云杉提着缰绳,迎着风儿踌躇满志、笑容满面冲狼狈不堪的燕无双道:“燕大小姐,你还是跟着你爹再练练本事吧。”娇叱一声,打马而去。四众紧紧跟上。

  蓬莱仙阁这五人往南奔出不多远,就看见谢刚。
  这是在意料之中的。谢刚和师妹一起到龙腾庄,回去却只是燕无双一人。想来也是被落了单。
  这时候,黑翼鹰王的左右护卫——楚风和司空长烈——正在大路上等候云杉。他们身后各有一名随从。见谢刚前来,司空长烈拔剑出来,指着刚刚来到近处的谢刚,道:“攻!”
  这谢刚是剑庄中颇为重要的一员,对于惯于征战的人来说,举止形貌是再熟悉不过的了。司空长烈有他自己的计较,明白的如楚风,不必问。即使不明白,如其他骑士,也无需问。八个人中六人长剑并举——云杉和楚风岿然不动,楚风身后的随从也无动作——在司空长烈的带领下,旋风价向谢刚杀去。和先前云杉支持阵势不同,由右将军亲自带领的剑阵不仅配合缜密,其凌厉程度足以令堂堂九花落英剑嫡传弟子毫无还手之力。但谢刚还是在他们狂风暴雨般攻击狂潮中堪堪保住自己没有受到什么伤害——这是因为蓬莱仙阁诸人实在志不在他的人。等谢刚遭遇过后回去连云杉,上官剑南问起个中情由,他才恍然大悟了。九花落英剑为江湖上盛传的“天下第一剑”,其奥秘多少人想要窥视?黑翼鹰王属下左右将军设下这绝境,令燕无双以及小旋风不得不出绝招自保,心思独到也可令人为之发出一声赞叹。只是那样的阵势实在也叫人难以不心惊。
   也就在当时,谢刚确实使足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蓬莱仙阁人马撤走之后,他甚至拿捏不住自己的手脚,力气一泄,差点一跤跌在地上。

  楚风、司空带队往回奔。进了山,曲折迤逦走了好久,终于到达一处。这儿花开烂漫,鸟语婉转,清风徐来,泉水叮咚,恍若出尘之界。先前还奔跑的马儿下意识减缓脚步,人声也轻微起来。碧绿的树叶掩映出一个雪白的身影,司空他们远远看见,赶紧纷纷跳下了鞍桥。
  一缕琴声似有还无地在绿树与山花间浮荡着,身穿雪白衣衫的弹琴人仿若如神仙一样,或勾或抹,如同还在无人之境。 
  楚风越众而出,独自一人来到他身前大约丈许的地方,毕恭毕敬端正一礼,道:“禀鹰王,属下等人回来了。”
  鹰王正值尽兴时候,闻言眼微微一抬,淡淡道:“见了?”
  “没有。”楚风明白主子所指,老实答道。
  鹰王的手指顿时一停,眉头微微皱起来道:“怎么回事?”
  楚风简略把事件描述一遍,最后道:“虽然没有到龙腾庄,没有会到逸城人等,但是遇到剑庄之人,见到真正的九花落英剑,一探天下第一剑的妙处,属下以为,也是收获一桩。”
  “你认为是收获,是吗?”鹰王很不高兴地将他最后一句话原样移过来再加以反问。
  楚风听出来主子的不悦,嘴上道:“是的。”本来就没有挺直的脊背却马上更弯下去。其余人在远处站着,一个也不敢多嘴讲话。
  鹰王丢下琴走到他们的面前,一个一个望去,最后将眼光停在云杉身上。低低的声音不失严厉地问道:“是你逼迫他们更改我的命令,是不是?”
  向来桀骜的云杉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别说是鹰王,就是离得最近的司空长烈也没听真她说了什么。
  大家不由好笑。
  鹰王也就笑了起来,道:“也罢,云杉头脑简单容易冲动,你们跟随我多年,这点儿随机应变还是有的。变得得体,非常不错。”
  他背着双手来到众人的背后。向东望去,那儿绿树葱茏间露出几角屋檐飞翘,——正是人们非常熟悉的铁佛寺。上官剑南前不久来拜访过,但怎么也没想到劫持峨嵋、华山两大掌门的黑翼鹰王居然就率众落脚在这里。日后这事要在江湖中传扬开去,剑庄令强敌在眼皮子底下活动而不自知,上官剑南妄称一代宗主,脸面真是大大受损!
  此刻,司空长烈、楚风等人一起随鹰王面朝铁佛寺方向,风儿吹佛他们中每个人的脸庞,谁也没有多言。
  最后,鹰王道:“没有会成逸城公子,不算见到真正武林高手。虽以九花落英剑奥妙,并不抵我原本所愿。”
  楚风等闻言连忙道:“属下失职,属下这就去龙腾庄。”
  鹰王这才点头微笑。
  八人一起躬身,倒退而去。

  云杉也想一道去,可是念头转了两圈,又把迈出一半的脚重又收了回来。
  鹰王看着她,冷笑道:“怎么不跟了呢?”
  云杉哼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

  云杉独自走开,她此时此刻极端不平静。
  云杉本不是一个命途平顺的女孩子。她生下来便被父母遗弃,抛在路边。被云乔尹捡到,从此两个人便相依为命。云乔尹本来是个好人,不幸的遭遇让他善良温柔的性情全改,孤僻暴戾,喜怒无常。有时候也好,云杉被他视作掌上明珠,可等到他失去理智时立刻狂性大发,又打又骂,其凶狠直追野兽,一个挺好的孩子,便被折腾得那等不堪。
  云杉自幼受云乔尹影响,也自闭,且行为有些古怪。她会将老鼠从老鼠洞里面掏出来,然后用小刀儿一刀刀将它割死;或者抓一只小白兔,再活活剥了它的皮。七岁上,在云乔尹的训练下,她开始杀人,先是频临路倒的乞丐,然后发展为周边百姓。那时候,小妖精紫煞的恶名传播得挺开,一般人都怕。镇上的富贵人家也在那时纷纷花重金请高手保家护院。云杉五六年内杀的人自己都记不清,剑下的鲜血以及人们临死前绝望的嚎叫,将这个本就孤独的女孩子引入更加浓重的迷惘。
  中原大侠秘密收编狂刀,顺带拢来自苗疆的异人萧三郎以及浪迹江湖名不经传但武艺超群的神爪殷十三于袖中,他人没有在意,没有逃过云乔尹的眼睛。云乔尹带云杉到江夏,吩咐云杉如此这样接近小公子程倚天——这也就是云杉和程倚天相见第一次的情形——原意是借程倚天打开窥探的口子,继而潜入逸城当中。先在逸城里做一个逍遥自在的山野之人,酌情势奋起一战,夺过这大好基业。可是,计谋虽妙,唯独忘了人非草木岂能无情?云杉在他教导之下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偏偏就喜欢上了锦衣玉食中长大的程倚天。
  程倚天自幼得雷冲关怀、呵护,本人很是宽厚,加上风采气度,人虽年幼,举止谈吐恁是不俗。脸上笑容浮起,宛若拂面春风,侃侃而谈时语气则万分亲切。云杉什么时候受过这些?任务早丢在脑袋后面,只盼望那时候时间过得慢些才好,好让自己能够和这位模样漂亮、说话好听的“哥哥”待在一起长久一些。但是时间不为人留,匆匆即过。程倚天想到义父家教严厉,连忙和她道别。云杉不舍,约他次日再来。程倚天看着她一脸期盼,想也不想,点头答应了。
  可是到了第二天的早上,云杉早早前来,左等人不来,右等人还是不来。她不知那人其实和她一样,也为不能如约见面而心焦烦躁,只当是忘了,或者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再也不想来了。小小的心灵,顿时受创。
    当天晚上,云乔尹为目的不能达到——当时雷冲已经顺利把狂刀等人收作手下,离开了江夏——再一次狂性大发。他打骂云杉不够,看云杉已然渐渐长成的少女身体,竟起了十恶不赦的禽兽心思。
  窗外,强烈的风摇着巨大的树冠,半空中响着恐怖的巨吼。雪白的雨线鞭子一样直抽下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云杉不知道自己怎么闯出的那个屋子。她心里除了害怕,就是绝望。这两种情绪,在她刚刚长大,会听、会看、会说、会想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牢牢地统治住她,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害怕过,亦或者什么时候有过什么希望——仅有的一次,也这样轻易就破灭——也许她的命就是这样的,生活永远就该是这样黯淡,就像现在的天气。雨下得非常大,冲走了凡间积年的尘垢,也带走了她生命力。
  耳边依稀有谁叫着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头。她的脚已经走不动了,软软的,整个人都跌在雨里。这时候,她仿佛记起曾经有谁给她讲过一个故事,说人死之后就可以重新投胎,——她默念着,希望自己这一次千万不要投错。

  昏迷的时候,无数脸庞在她身边飞来舞去。都是曾经死在她手下的,个个脸上流淌着鲜血,嘴里发出狞笑与鬼嚎。云杉去抓,抓住一个又来一个,每一张脸都张着嘴巴,尖利的牙齿咬啮她的身体。刺痛,又是一阵刺痛,云杉在噩梦中发出绝望的呼声。
  泪珠儿不受控制挂在她那长长的黑睫毛上,一个很好听的声音不被她听见,而只在半空中缓缓说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几十匹马穿过雨帘,为首的黑翼鹰王将倒在雨地里的小姑娘救起,并带她上了他停在东海边的巨舰——圣鹰。

  圣鹰是鹰王的坐驾,很大,光是甲板,就可以排下千人军队。半空中数不清的白帆高高挂起,海风一吹,就犹如天上云海一样。云杉被他亲自嘱咐人安置在一隅。云杉醒来的时候,便看见一群宫衣少女正为忙碌——她们笑容款款,出语温柔,为她上药换衣。她身上的伤是被云乔尹打出来的,很长,又深,让这些见识多广的女子也不住唏嘘。
  她们都是受过很好教导的,说话时,言辞竭尽关怀。云杉一生之中原本最渴望这些,可是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脑中却一阵迷茫。她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宫女们笑嘻嘻的指挥下,穿起衣服,套起鞋子。然后穿过铺着名贵地毯的长长甬道走出船舱。等看到蓝天白云,以及意识到脚下的是一只无比巨大的舰艇,这个来自于江湖草莽的山野丫头顿时惊呆了。
  有人说:命是无法预知。说这话的人早死在了别人的手下,但是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此时此刻却在云杉的胸口强烈的跳着。云杉不知道该怎么去适应,她隐隐感觉,自己的命运在这一刻将要发生巨大的转变。
  你看,这里有用玉石铺砌的宽大的浴池,里面水光闪闪,水面气体氤氲。四边相同式样的大理石雕莲花香炉里,袅袅的香气纷纷从各自花朵里飘出来,四股味道或而单独送到,或而三三两两混合倒一起,让人一边沐浴一边嗅着,不自觉便神清气爽、全身舒泰。
  还有更衣室,打开倚壁而立的一排高大柜橱,哇!满满的,都是美丽无比的衣服。料子有上等的蚕丝,也有舒适的棉布……绣花精致非常,做工绝对一流。宫女们中有人看她艳羡,抿着嘴拿出一件给她穿了,顿时“人靠衣衫马靠鞍”鲜亮起来,再配上价值不菲的首饰,挽起从不打理的头发,灰突突的小丫头一下子变成了叫人交口称赞的小美人儿,宫女们都惊讶地纷纷叫出来。
  圣鹰的房间特别多,这儿一间,那儿一间,每一间都很大,每一间都很奢华。有专门给沐浴的,有专门给休息的,也有跳舞歌唱的地方,还有的供人游戏聊天。总之,怎么走也走不完仿佛。云杉不知道自己其实就在一个回字形的结构中转来转去,走来走去见的大多也都是女人,——也莫怪,她的见识本来就小,年纪也不大,咂摸了十好几天还是想玩,还是想看,没有看够,也没有玩够。
  闯出回字房屋纯属偶然。
  她跟在一个送布匹来的工匠偷偷走到一个陌生的岔道口,听见左近似乎有嘹亮的鹰的声音,马上想到原来还可以再上甲板上去,看看蓝天。于是就追随着那声音钻出来了。
  骤然开阔的天地让她一时还不能适应,而渐渐映入眼帘的无数人群让她更与一时忘了身在何处。
  这是哪儿啊?哪里来的这么多穿着甲胄、持着武器的男人?他们个个腰板挺直,犹如手里拿着的长矛。
  天空中果然飞着一只鹰,随着她站立在露天的地方,它也激射下来,盘旋落在队伍最前头一个腰背同样笔挺的人肩上。这人的样子最为出众。
  这个人就是黑翼鹰王了——他那时比现在还要年轻许多,未必完全养成后来那样的雄霸之气,英俊温柔却是远远胜过将来的。女子看一眼,大多莫能忘——他看着贸然闯出来的不速之客,以一股怪讶的心情、一个嘲讽的表情冷冷道:“你是谁呀?不懂船上的规矩吗?”
  云杉不明所以。
  这时候,细心的楚风认出她来,急忙在鹰王耳边低低说了几句。鹰王这才回味过来。他见云杉面目一新,穿戴又合时宜,不仅漂亮,更有一番夺人的神采,便笑笑道:“算了,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以计较她犯了过错呢?”吩咐手下一名黑风骑士送她回屋去。云杉突然想起什么,回过身大声问道:“是你救我的吗?也是你带我来到这条船上的,对不对?”
  鹰王始终手臂互抱,脸上似有若无淡淡笑着,并不理她问题。云杉转过身去,心里则暗自对自己道:“一定就是他!”又想:“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我真正觉得好的人,也许他将是唯一那个我再也不会讨厌的!”

  云杉初上蓬莱仙岛。
  那时铁心追随鹰王,她就只有资格做蓬莱仙阁里一个最末辈的小宫女。这里的规矩很大,凡是辈分低的人一定要听候辈分高的人的调遣。蓬莱仙阁里宫女成千,除了新进的一批,个个辈分比她高。云杉初出牢笼,本以为要过好日子,不料还是与以往一样。处处受人排挤不说,白眼照受,其数量翻几番,其力道也翻几番。那些脸上会挂笑容的品级较高的宫女,因为鹰王吩咐才对云杉甚佳,一旦失去鹰王庇护,原本的讨好顿时变成了有意的报复。云杉受活气不说,乱事脏事做了不少,也都拜这些人所赐。
  她只能咬着牙坚持下来。
  机会来自于一年后。
  中秋的宴会。岛上要编一个千人舞,蓬莱仙阁中到处都有仙境一样地方,她们将分别被分在特定的地方翩翩起舞,庆祝节日。原本什么机会也得不到的云杉,这次被编入队中分到一个举举袖子、转转圈的小角色。她人长得漂亮,年纪即使不大也足够吸引别人的眼光,完全可以担任更重要的角色,可是她的脾气实在太坏了,话少,但凡要说又都不讨人喜欢——所以使然。
  分到的地方自然很偏僻,景色在所有的场所中也为最次。跳舞的女孩子大多数都不怎么样,来此观看然后就地联欢的人自然就少得可怜。到最后,那些女孩子们都不想再跳下去了,这时候,大家看见她们伟大的鹰王带着他手下最讨人喜欢的楚风、司空长烈两位将军来到这儿。
  女孩子们顿时欢腾起来。少数游走在这儿的居民也高兴地趴伏在地上叫:“鹰王千岁!”
  鹰王传唤臣民,与他们热烈地攀谈。
  而就在这样的时刻,百般忍耐的云杉也看到了她想看的人——
  他今天装束真的很简单,没有一点节日中该有的隆重。当然,没有人会因之而敢有一点点随便。云杉的眼神控制不住,犹如被什么力量用线牵着,放肆地来到他的身前,再放肆地爬到他的身上……犹如,至今的存在仿佛就是为了今天的一刻,她以她全身的力量在感知着他的存在。
  许也是这样痴情的召唤,鹰王的眼睛也看了过来,二人视线相触,只一刹,她立刻觉得这一刻应当永恒。天地一刹那全都消失了一样。而自己也愿意因此就地死去,再不醒来……

  鹰王也看到了那个有趣的女孩。
  他想起的是:最初从雨地遇到她的时候,云杉浑身衣衫尽湿,形容憔悴,那样子叫人非常心疼。而此刻,这个女孩子的眼里没有讨好,也没有惧怕,她的眼神,只是像带着什么力量似的,长在了他的身上。鹰王玩味地回眸于她,眼睛里浮起和善的笑意。
  宴会结束的当天,内务总管来传内廷的旨意,宣末等宫女云杉进玉庭。蓬莱仙阁上内廷分成四个部分,金、银、月、玉,金庭主武,,银庭主文,月庭重色貌才艺,玉庭是最无关紧要的一部份,说穿了是为那三等宫女服务而设的,但是由于身份的不同,伺候人的人也分高低三六九等,因此玉庭的人算是下人里面的上等人。
  从玉庭升级为金、银、月三宫中任一员,原本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疏通人际,同时还要要付出自己心血,精进武功、文学或者才艺。盖因此三廷中无一不是万中挑一的角色。但是,云杉却全不需要。她在玉庭呆了一天,便在一个非常美丽的青年女子带领下去了高高在上凡人不敢仰视的金庭。习武一月,转至银庭。在银庭生活的一个月中,金庭传艺师父随时奉诏,同时月庭的梅雪梅夫人也数度来访。
  三个月!也就是三个月,从小习惯于卑微、只当一生必然苟且而活的女孩子居然就这样摇身一变,变成了命运之神手中绝对的宠儿。
  即使云杉现在想起,对那时的情景也嘘唏不已。如果不是鹰王,自己断然没有出路的。要么努力挣扎,要么早早便被这个世界无情抛弃。但是,她没有死,更没有一点点不幸,她在金、银、月三庭中辗转只三月,然后就成了蓬莱仙阁的绝作——九霄云的女主人。
  鹰王对她,是再造之恩!
  可是,在蓬莱仙阁生活的那几年,每一天蝇营狗苟许多事要做,她真就似没有忘记那一个小小的约定。
  云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执着一个孩童对自己的承诺?也许,这也是命中注定,无论自己如何,都要将他的一言一笑,一次举手一次投足深深印在心底。而他人对自己的关怀,给自己的眷顾,没有引起自己的感激,而统统变成供她灵魂深处情感生长的温床。几年来,对他人或是感激,或是欢喜,或是忌恨,或是同样也刻骨铭心的种种情绪,也都不敌那思念日益滋长。她心中常常不自觉默念那几个字:“程倚天——倚天——倚天哥哥——”无人之时,热泪盈眶。
  而现在,她终于要面临的是在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抉择。
  是选继续跟随鹰王,还是如曾经那样绝然离开追寻旧爱?
  是继续与司空等人风雨与共,还是和程倚天一起,再在流言蜚语中出生入死?而苦难是无所畏惧的,关键是:舍谁,心能不痛?

  二、纷发男儿意
  龙腾庄主贾翩翩给逸城诸人介绍来自扬州的寻防司大人——方仲桓。
  扬州一遇,记忆犹新。程倚天笑谓:“如果不是寻防司大人一定要顾及自己的风度,和在下打个招呼再行动手,以那样深厚的江湖势力,在下早做了哪把刀或者哪把剑下的鬼魂了。”
  两个人相顾居然都还笑得出来。程倚天在前,方仲桓领一青衣汉子随后跟着,狂刀等人两下簇拥,一众人边说边笑来到蝴蝶厅上,分宾主落座。
  方仲桓对程倚天说:“程公子是当下的红人,人人都知道你家道殷实,尤其武功深不可测。蜀岗之约你道我是要你的命去的吗?怎无人认为方某不才,乃是明知山有虎便向虎山行?是送死的哟。”
  这话一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萧三郎道:“方大人此言倒是爽直得很。”
  殷十三则把头摇了又摇,接道:“三郎说得不对,什么叫爽直?这是实在!谁不知道官府众人,最喜欢的就是拉虎皮扯大旗,排场摆得比谁都大,临到做事基本上就不行了。”
  方仲桓闻言立刻道:“怎么,殷神爪如此看不起我们公门中人?”
  “不是看不起,而是想看也看不起来。”殷十三冷笑回道。
  方仲桓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
  和他同来的那个青衣汉子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微微眯缝的眼睛猛的一睁,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
  方仲桓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对大家道:“忘了介绍一下,这位是京城六扇门的总捕头,也姓方,‘蝶影翩翩’方绝舞方大人。”
  众人中除了殷十三和冷无常,都张开嘴“哦”的叫出来。程倚天近年来阅历增长,对江湖中要紧的帮派、武林中出位的名人都掌握到了八九不离十。蝶影翩翩原本叫叠影翩翩,原也是点苍门下,后来做官,得上方知遇之恩入六扇门,先做捕快,后做捕头,最近得到任命,被提为了六扇门的总捕头。
  因为太平盛世,朝廷不大理会江湖中事,所以,六扇门虽然设立,但是总捕头之名在江湖上流传得倒也不甚广。见闻略为缺一些的,如殷十三、冷无常,就没听过。而狂刀等人惊讶,也只是因为六扇门特殊的地位。有道是民不与官斗,对于每一个单纯的武林人来说,六扇门就是管自己的衙门,是官,而自己再怎么厉害,是受管制的小老百姓!现在总捕头居然亲自到访,叫人怎么能不震动?
  殷十三看大家脸色都变得非常严峻,不由心中一动,跟着“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古怪的名字。十三爷爷闯荡江湖,不怕欺不怕骗,就怕有人拿大帽子压。喏,”一指方绝舞,“你叫蝶影翩翩,就先和十三爷爷大战三百合吧!”
  方绝舞丝毫不惧,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容不迫地掸顺衣襟、拂平衣摆,道:“自然。我今天来到这里,不仅为会你殷十三,狂刀、追魂、神爪、随影,某家要一一领教。”
  “好狂妄的口气!”萧三郎当先跳了出来,和殷十三站在一起道:“你这是存心羞辱我等!”
  方绝舞仰天大笑,道:“就算是,难道你竟然不敢应战吗?”
  殷十三转目向程倚天望去。见程倚天点点头,他立刻道:“不用他来,我一个人就行。”说罢双手一撑,十指崩开,两副精钢铁抓弹现出来。十根铁指主体深沉,顶端雪亮,随主人一个恭迎的架势两边摆开,跟着便凝立,再也不动。
  方绝舞也不推辞,欣然应战!

  这一场对决没有谜团。逸城四杰当中,殷十三最为精明。他看得出来公子以及大当嫁他们对这个叫方绝舞的有些忌惮。如果不打这一场,自然是自己示弱了,传将出去对名声不利,而打起来后,如果自己一位逞强,取了上风,对下面的事情自然又不好。是以,十几招过后,殷十三瞅到一个空隙卖出一个破绽,令方绝舞弃剑用掌,在他肩头立中。
  殷十三“啊唷”一声便要开口认输,不料情势又在此时急转直下。
  方绝舞“嘿嘿”冷笑,大声道:“某家需要你处心积虑设计来让吗?不要走,吃我一招!”话音才落,剑光大盛。程倚天等人这时都失声叫了起来。殷十三事前没有存心真打,招式之间留下的破绽远比他自己有意卖出的要多得多。这方绝舞毫不留情面,一味抢攻。他外号叫“叠影翩翩”,身法自然快若流星,一招才出,几十招立刻跟上,狂风暴雨一样让殷十三登时手忙脚乱。 
  殷十三也叫起来:“死蝴蝶,真打么?”
  方绝舞微微一怔,想不到他叫出这么一个称呼来。手中招式不停,答道:“自然!”手腕前送,剑尖勾住了铁爪的爪套。
  殷十三手背一凉,那剑已经直穿进来。耳中又听“铮!”随自己多年的铁爪已被方绝舞以剑从中挑断。
  方绝舞手足不停,挑开了他一只手上的铁爪,挥剑又取他另一只手。殷十三不及设防,数招一过,“铮!”第二只铁爪再度离手而去。方绝舞身形一矮,窜到殷十三的跟前,扫堂腿逼得对方向一旁跳去,接着单手一挥,两只飞到空中的铁爪一先一后,落在他伸长的手上。
  旁观的人都嘘出声来。程倚天越众而出,对他道:“方大人,你莫要逼人太甚。”
  方绝舞道:“我既然到这里,自然是有事相商。你们都是武林中人,如果不以武力镇服,敢问,各位会乖乖听我的话吗?”程倚天冷笑一声,心里道:“就算被你武力镇服,也不一定‘乖乖’听你的话。”嘴上却说:“既然是有事相商,就不需要在这里兜圈子,还废了我手下人成名的武器。方大人,武林中人视兵刃为生命,你难道不知道吗?”
  方绝舞愣了一愣,暗道:“这个,我还真没想到。”

  龙腾庄主贾翩翩出来和稀泥。双方人众再度被他让到蝴蝶厅上。
  程倚天开门见山问方仲桓:“方大人,你此番所为何来?”
  方仲桓“嘿嘿”讪笑,道:“想和公子做笔交易。年前程公子的洗心楼出过大的命案,且不说这是江湖恩怨官府插不得手,就是死者的家属,如北慕容世家及辽东孟家堡,还有华山、青城以及和这两派同生同气的另四大门派,恐怕怎么也放程公子不得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方仲桓接下去道:“我和已故的秦百川是过命的交情,秦百川死在洗心楼,所以在扬州下官才殚精竭虑,明知是以卵击石,也狠命一试向程公子和那个紫煞讨个说法。但是现在局势却改了——”
  他住口不说,斜眼观逸城诸人的反应。程倚天“呵呵”一笑,接道:“又怎么了呢?”
  方仲桓继续接下来道:“我是公门中人,吃朝廷的俸禄,就要为朝廷分忧解愁。如今江湖内忧外乱,出了不少叛党。有一股最嚣张的就在此处,公子可知否?”不待程倚天等人回答,双手一拍道:“对了,正是那来历诡异的黑翼鹰王!”
  殷十三和冷无常咬耳朵:“怎么,那个什么狗屁的鹰王居然是朝廷叛党?”
  冷无常微笑不答。
  萧三郎冷冷道:“不着调的一个村夫,却妄称什么‘王’。不是叛党是什么?”
  殷、冷二人一起向他看去,殷十三突然明白起来也似,模样儿忒夸张地叫起来:“哦——,有理!”
  再谈下去,双方敌对的气焰渐渐消泯。
  方绝舞毫不隐讳,坦然道:“多闻逸城公子程倚天武功盖世,虽有‘江湖四公子’,但四人本领加起来也不抵你一人。”
  程倚天慌忙道:“过了,过了,这是江湖上的朋友抬举在下。”
  方绝舞根本不理,只滔滔不绝向下说去:“本拟以六扇门一力承担捉拿这批乱臣子贼子,但是鹰贼手下黑风三十六骑居然能拿走峨嵋素离、华山郑晓峰,其本领之高已超过我的估计。来找公子,是为了合作。程公子与武林大众为敌,已是朝不保夕,如果能归附我六扇门中,也算从此改邪归正啦。如此一来,又有谁再挖空心思找逸城的麻烦呢?程公子也可换得功名,胜过在江湖间漂泊千百万倍。”
  程倚天仔细听着,等到他说完也不发一言。
  方仲桓、方绝舞都瞪着一双企盼的眼睛,看他做如何答复。
  良久,杜伯扬站起来道:“兹事重大,两位大人还是容我家公子好生思忖一下再做答复。”
  “好。”方仲桓立刻说道。他也明白逸城里这些个人的本事,知道若是程倚天想拒绝,那是连眼眨也不会眨的。中原大侠雷冲神可通海,人际上早打通了各方关节,京里六部里有四个是他的好友,兵部的廖大雄更是和雷老爷子出入同行、称兄道弟。六扇门又算什么?刚才方绝舞把话说得都那么满,他正担心两个人一起下不来台。见杜伯扬肯让步,当然那是再好不过了。
  方绝舞还想再说什么,但是方仲桓已然给他眼色,让他再也不要步步紧逼了。点到即可!两人又寒暄数语,起身告辞。

  厅上,殷十三直摇头道:“黑翼鹰王是乱党?这话我不信!”
  杜伯扬也点头道:“是啊,如果是乱党,为什么不发公文呢?一旦昭告天下,他们还有什么退路可走?终逃不过一死。”
  萧三郎道:“也许鹰贼的身份确实比较特殊。”他和方绝舞一样,都称蓬莱仙阁主人为“贼”,殷十三看了看他,冷笑道:“死蝴蝶的话就这么好听么?当心他挖了陷阱你往下跳,跳下去就再也钻不出来。”
  程倚天背负双手,来回踱步。最后道:“那黑翼鹰王到底是什么来头呢,杜叔叔可有确切的情报?”
  “情报倒是有一些,但是,和方绝舞他们的话连起来想略有不通之处。”狂刀杜伯扬侃侃而谈,道:“东海岛国,海域广大,国土广大,臣民累累,气象昌荣。主要的城市叫蓬莱仙阁,是黑翼鹰安身立命的场所。他们和外邦经济文化上的往来频繁,当然,也就时常引发大小不等的战争。但鹰王总是多为胜利一方。葡萄牙、西班牙,还有英吉利,因为仰慕我中土文化,也派来使者,中途便被蓬莱仙阁截住。黑翼鹰王也从他们那里得到不少丰厚的礼物。”
  “数年前,英吉利的使者看上了蓬莱仙阁的土地,他们想据为己有,就派了人和扶桑联盟,又打通内部,离间蓬莱仙阁辖管之下岛与岛之间的关系以及各岛屿与蓬莱仙阁之间关系,然后与万事俱备之下发起了琉璃岛海战。此战波及甚广,一直到达外邦海域。据说英吉利的那个大主教最后就是在曾母暗沙被蓬莱仙阁的白鲨舰队捕获斩杀的。我圣朝皇帝想来也是因此得到了讯息。知道此人的个中情形。”
  “那么因何将他们定为乱党呢?”
  “这也是我说的‘不通之处’所在。圣朝皇帝想开疆扩土,完全可以自备军需、组成军队,将东海岛国攻下,然‘乱党’一词,就是不适合按在黑翼鹰王的头上。如果有这种可能,就只有一种情况——”程倚天、萧三郎、殷十三以及冷无常一起叫起来:“什么?”
  杜伯扬的声音降到低得不能再低,道:“那就是黑翼鹰王原本就是我朝中人!”
  四人脸色一变,纷纷道:“居然是这样?怎么会是这种结论?”殷十三更是控制不住失声嚷道:“难不成那厮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王爷?那么,方绝舞那小子打的什么狗屁算盘?他要我们往刀山上跳么?先除了蓬莱仙阁,再定我们一个犯上作乱是不是呢?妈妈的,操这狗娘养的鬼儿子!”大骂不止!
  还是程倚天安抚下众人的怒气,道:“是非黑白,都要经历下来才知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现在不方便说六扇门的不是,也不方便论断那个黑翼鹰王到底是谁是谁。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缓和和六大派的关系。”
  “公子要去救峨嵋、华山两个掌门?”杜伯扬道。
  “那不正中了方家两个小儿的圈套了?”萧三郎立刻接道:“他们正是希望公子做他们的马前卒,去对付蓬莱仙阁、对付那个鹰王手下的黑风三十六骑!”
  殷十三更是把头大摇特摇:“不可,不可!万万不可啊!公子爷你这是把好心往狗嘴里送,做了好事也没人领你的情啊。”同冷无常一左一右,拦住了程倚天外出的道儿。
  程倚天冷笑道:“四位莫不是认为我毫无资格与蓬莱仙阁的黑翼鹰王论战?”
  四人都很坚定的大摇其头。
  程倚天接着道:“那还不闪开?”拂开神爪、随影,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什么黑翼鹰王,我就是要会他一会!”仿佛是自言自语,但是厅上众人无一例外,把每个字都听得真切。

  程倚天骑着宝马疾风登上高坡。
  这儿有一片草场,绿油油的青草漫不着边际。纵马驰骋,无需多时便驰入了这片绿色汪洋,往前、往后、往左、往右,除了草,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程倚天立马草场中心地带,突然,春风满面的神情一改,傲慢与冷峻浮上了脸庞。他对着不远处渐来渐近的人影冷笑道:“还跟吗?马跑累了,就咱们来比划比划吧!”飞身而下,和几道几乎同时扑来的人影混在一处。
  来的正是楚风一众,八个人!
  此刻,司空长烈在另一边观望,楚风及随从共六人对敌逸城公子程倚天。
  武林中的规矩,向来都是单打独斗,似这样总是聚众殴斗的,恐怕迄今为止也就蓬莱仙阁一家。程倚天未打之前,笑着问楚风道:“你们都是这样在江湖上行走的吗?”
  没头没尾的自然引得楚风一愣。
不过楚风是极其精乖的人,略一思忖,就晓得对方所指了。当下笑道:“不!想和公子你切磋才这么多人一起来,如果单打独斗,以咱们的习惯,必然不见鲜血誓不收手的。呵呵,话不多说,程公子请——”单手一让,做出请姿。
 三、岭色千重雨
  云杉离开鹰王从山里出来。走着走着,就到了去往龙腾庄的路上。前方路漫漫,不知道最终通往何方。
  一个身形佝偻的人无声无息来到她身边,轻轻道:“姑娘,有人头卖吗?”云杉神色大变。
  她转过身,一眼看见一张布满疤痕的脸。那上面三横三竖,分布在本来就凶狠的面庞上,扭曲了那五官显得更加狰狞。
  云杉掉头就跑,那人立刻追了上来。
  疤面人伸手将她的肩膀抓住了,笑嘻嘻问:“我的好女儿,你到哪里去?”云杉举手来打,被他又很快捉住。
  疤面人道:“咱父女七年没有见了,你看见爹爹,为什么一点都不高兴呢?”
  云杉道:“我和你父女情缘已了,我和你再也没有关系了。”想到他曾经种种可恶之处,急得差点儿掉下泪来。
  云乔尹冷哼一声,将她穴道封住。
  他抗着云杉往东南飞奔,最后来到一座房子门口。大声叫门,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云乔尹道:“龙寨主,龙夫人,连云山下的景色好不好啊?”
  龙大海和林美凤各自哭丧着一张脸。龙大海道:“云老爷,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抓了剑庄的大小姐做儿媳,还拿了逸城的公子爷喊打喊杀。你老人家是大英雄,就不要和我们这样的小人一般见识了。您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再不相干,好不好?”
  “那不成。”云乔尹“嘿嘿”阴笑道:“我说过要把我的好女儿送给龙公子做好媳妇儿的,这不,我终于可以兑现诺言啦。龙公子呢?龙公子在哪里?快来看看我漂亮听话的小云杉儿吧。”
  房子不远处正站着一个女子,此刻远远叫道:“云乔尹,你这个老疯子,这么多年,你原来还没死呀。看见我只当没看见么?”
  云乔尹头也不回,冷笑道:“你险些杀死我的乖乖小杉儿,不找你就算万分对得住了。”
  “是么?”莲花宫主肖红一步三摇、袅袅婷婷走过来,笑着道:“据我所知,能让武当派的青年侠客、曾经被寄以厚望的正道精英云非凡对得住的,绝对不是我这个表面上是莲花宫主,实质上却是五毒教弃徒的人吧?敢问,云少侠藏那么大个委屈在心里,而不找小女子报仇,都是为了谁呢?”
  云乔尹凝视着她,目露凶狠道:“肖红,你要知道,凡事都要适可而止。”
  肖红毫不示弱,满不在乎道:“很遗憾,我就是不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云乔尹瞪着她,脸色阴晴不定,最后还是缓和下来。他对肖红道:“都已经过去二十年的事了,什么武当派,什么云非凡,还是都莫要提起了吧。我师父姓乔,我师娘姓尹,所以我叫云乔尹——”说罢又叹息一声,低低道:“我这一辈子对不住他们。”
  他又看着龙大海夫妇,道:“怎么,我说的话你们居然不听了吗?龙庭玉呢?他怎么不出来看我的女儿啊?”
  龙大海和林美凤见势逃不过,互相看了一眼,立刻分作两边狂奔。云乔尹“哦”了一声,骂道:“龟儿子的。”脚下正好是青砖铺的地,他用脚尖起出一块来。踢起来,“啪”的打中其中一个。肖红也挥舞长袖,一点寒星追另一个去了。她的暗器无不剧毒无比,一旦中了,断无生还的道理。
  两个盘踞龙潭的地头蛇终于得到了他们该有的结局。
  至于龙庭玉,云乔尹根本没有兴趣再去管。那个纨绔子弟,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会,龙大海夫妇一死,他哪里还会再有安生日子过?远远比杀了他还要让人觉得有趣了。云乔尹对肖红道:“黑翼鹰王造访内陆,你的消息可否如以往一样灵通啊?”
  “千真万确是不敢说的,有这么一点两点还能听听吧。”
  “那我们一起回荆州去?”
  “正要你说这句话呢。”
  说完这话,两个人相视而笑。

  蓬莱仙阁的黑风剑阵始创于战场之上,原是用来拼命。经老岛主白孤鸿之手,此阵渐渐演变,而成了后来的两仪阵、四象阵,融蓬莱仙阁无上剑法与其中,颇具威力。黑翼鹰王是白孤鸿唯一的弟子,对此阵法优劣之处一直有所偏颇。白孤鸿死后,他就大行修改,首先剔除其中过于滞重、烦琐的细节,而参与施阵之人首先要求必须有深厚的武功基础,而能达到他所需要——轻盈飘渺、灵活多变,然后再传阵意。因此,黑风剑阵从先前只运用于战场,变成了如今的不仅适合大规模武斗,还可作小范围攻击,参加剑阵的人数也从固定人数到后来最少的两个人到成千上百不等。两仪四象之中更融合易经八卦天数,威力剧增。

  程倚天平素不怎么用兵器,今日情势所逼,就使了一把软剑——该剑也是他人赠送,平素束在腰中仿若腰带——内力到处,便被抖直。但与楚风的剑一碰,软剑居然一下子失了力气,“嗡”一声轻响,被带得向外弯曲。程倚天不由大吃一惊。
  急切之间连忙抽身后退,但是那六个人无一不快若闪电,不曾落地,六柄剑如同六条毒龙由不同方位为别刺到。其时机把握得非常准,足见组成黑风剑阵的没有一个是等闲之辈。而且内力同楚风一样,都是那样怪异,仿佛隐隐间有强烈的吸力似的。
  程倚天真力运足,软剑方才不被对方影响。
  此时的剑阵使用的是龙象阵,当中,楚风乃是阵主,一举一动除了进攻防守,还担负着察看局势应变指挥的重任。程倚天往一旁跳开,他人并不跟进,反而后缩,其余五人发挥轻功优势,犹如一条游动向前的青龙后发而先至,最后一人截断了程倚天后路。楚风中宫踏进,来攻程倚天的心门。其他人马上又合围起来。因此,不等程倚天举剑去挡楚风,他身体其它部分就已经成了其他人进攻的目标。蓬莱仙阁有六个人,却只生了一颗心,其快、其强、其武器密度之大、招数变化之多,当是没有一个人能单独相比的。程倚天也是一代高手了,面临这样的敌人也只能束手。几个回合一过,肩背四肢便不同程度负伤。 阵主更换,龙象变为虎象。此阵和之前不同,不在于众人合力,而强调每个人最大限度发挥自己的实力,而阵法仍在。
  虎象之后是朱雀阵,阵主依然还是楚风。
  此时的情形起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虽然受伤的依然还是被围困的程倚天,但是他的招法未乱,并且在楚风等人变换位置时已经可以还上一招。这一招没什么特别,全在力量。程倚天全身的本事以一门内功为基础,这门内功得自义父雷冲之处,有个名称,叫乾元混天功。此功单取一个“乾”字,意味其阳刚之数,并且至刚至阳。同时又有阴劲,是谓“混天”。这门功夫的始创人正是路人皆知的天魔沈放飞,其神奇之处总是不可为外人道也。但凡对敌时,就能领略。
  而此刻,这门功夫的威力便在六把剑之间渐渐显露出来。一招使出,便将众人逼在三步开外。黑风剑阵连连变动,双方渐成对峙之势。
  一旁的司空长烈看得非常之不耐,拔出兵器加入战团。四象阵变为两仪四象阵,八个人,司空、楚风共同主阵。程倚天防守的圈子立时缩小,不一会儿,又慢慢扩展开来。司空长烈出力进攻,还是破不了他的乾元混天功。
  这时,有一只鹰从远处飞来,飞到正在斗剑的一群人的头顶,不住鸣叫。楚风发觉,连忙打了个暗号,八人马上撤出战团收拢成队。司空长烈等人还有不甘,但是军命如山不容违抗,楚风当头,八人纷纷跳上自己的座骑。
  程倚天提着软剑,身上破洞不少,血迹斑斑,大声道:“不打了么?”
  楚风很抱歉地说:“对不住,程公子。鄙家主上相召我等,需要立刻赶回去。你的功夫很好,武林中称得起绝顶高手。我们八个人拿不下你,单打独斗更不是你的对手。再见!”拱手作别。
  八匹马连成一条直线绝尘而去。
  程倚天唤过疾风,上马便追。

  这一路可追得长了。
  楚风等人先是奔连云山铁佛寺,到了中途,那鹰转向了西南,他们于是就跟了上去。程倚天不想令他们发觉,跟得远,择道的时候跟丢了几次。也亏得疾风神俊,昼夜驰骋不见疲倦,方才重新跟上。
  这一日下午到了湘南乡村。时值夏季,到处浓荫匝地。沿路走去,只见道边的农田里作物已经成熟,乡民们正在收割,忙得热火朝天。楚风他们又走得看不见了,那鹰也不知道落到了哪里。程倚天明白他们要找的地方大概也就在左近,是以不再着急,一路走一路慢慢问讯。
  连过三个村落,前方出现一条很大的溪,溪水上面飘着不少船只,有一只慢慢地靠过来,问正在走近的程倚天:“这位公子,要坐船吗?”
  程倚天跳下马,道:“这条溪通往哪里去的?”
  那湘女抿嘴一乐,颇有深意道:“公子想去往哪里,我这条船就载你到哪里。你不是要找一只鹰和一只鹰带领的几个人吗?我正好知道他们的去向。”
  程倚天不由心中吃惊。看这女子装束就是当地人,说话也是当地乡音,若非自己见多识广,她说什么几乎就不能懂得。怎么?竟然是黑翼鹰王的线人?
  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害怕。当下笑了笑,道:“那很好啊,我也不用在费心寻找不是?”将疾风打得远远跑开,一跃,上了小木船。
  女子摇起木橹,木船开始“吱吱呀呀”向前飘荡。

  在无数吊脚楼集聚的地方,居然藏着这样一座幽宫。它的豪华程度,赛过了皇家的宫殿,屋顶琉璃边缘,银光闪闪,全是上层的足银。刮下来,可以让刚刚那条小溪上面所有的艄公好好活上十年。内壁更以纯金以及珠宝镶嵌来做装饰。一座偌大的宫殿,尽全然是无数奢侈品堆积起来的富贵荣华窟。
  从水上迤逦而去,登上幽宫所在的江心小洲。三面望去,白茫茫全是白沙。是夜,如银的月光洒在上面,到处都是耀眼的银辉。
  湘女摇船离开陆地,鹰王等人踪迹不见。
  程倚天拔足向前奔去,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落在那如银的沙滩上,是那样突出。
  幽宫中,肖红一身艳妆,正在审讯宫中侍女。
  受审讯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和云杉一道离奇失踪的白箭侍女——冷香儿。
  香儿这小丫头不知道在哪里待了六年,生了一身的心眼回来不说,人也变得出奇刚强了。软磨硬施用了很多方法,也还是当初刚回宫时说的那几句:“被贼寇劫到海上了,并不与云杉一起。后来打仗,人员变动,才意外重逢的。她怎样我不知道,我自己,也就是在海上一个小岛上生活了六年。要说认得谁,就是那村子里的渔民了。”
  云乔尹在一旁说风凉话:“好一个黑翼鹰王啊,连家生子也被他圈养成如此人品。”
  肖红冷哼一声道:“我就不信撬不开她的嘴!”命人抱上来一个小小的金盒。肖红把金盒打开,从中拎出一条小蛇来。这蛇也不过半条手臂长,身体很细,如同线绳。全身鳞片为纯金色,和装它的金盒子一般无二,因而又被称之为金线蛇。香儿看在眼里,脸色大变!
  肖红捏着小蛇来到香儿面前,狞笑道:“香儿,你在这莲花宫中也待了许多年,想必知道这金线蛇的妙处?”
  香儿骇得面如土色,全身抖索个不停。听见宫主问,她勉强挣出一丝笑容,道:“是,属下非常清楚。”见那小蛇蛇信直舔,她禁不住要被吓得晕过去。眼泪也流了出来。 肖红对在身边伺候的两个女孩子说:“带她下去,如果不说实话,就让她受金蛇噬骨之刑!”“金蛇噬骨”,顾名思义,就是把刚刚那条小金蛇放到人的身体里吃骨头,乃是无比惨痛的酷刑。执行命令的两个女孩听到这四个字,就好像身上的骨头被咬了一样,血色顿失,急忙答应将冷香儿提下去。
  不一会儿她们回来。冷香儿如实招供蓬莱仙阁在海上确切的位置,以及岛上的风云气候、地理分布、种种建筑,多少人员等等,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肖红捏着这些价逾万金的情报,既高兴又得意,云乔尹则在一旁大加赞赏。
  云杉一直坐在云乔尹身边,不发一言。此时见肖红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便嗤笑了一声,道:“有什么好高兴?”见肖红向自己看过来,脊背一挺继续道:“香儿那丫头精明古怪,会这么容易告诉你最确切的消息吗?你又没去过东海,更没到过蓬莱仙阁,你怎知距离内陆就是那么远?周边就是那么多附属岛屿?”看面前两个人脸色凝重起来,更信口胡海:“黑翼鹰王以战功名扬天下,岛上自然军队常驻。香儿一个小丫头,没半点身份,她又怎会知道有多少将军有多少士卒呢?足见都是胡扯来骗你。”
  肖红不信,道:“她难道不怕本宫的刑法吗?”
  “刑法是不是实施要看事,你不知事实真伪,除了相信还有其他吗?既然相信,又何谈刑法?”
  云杉说完,肖红勃然大怒。她令侍女将那个胆大包天的小丫头拎上来,一照面,就将云杉的一番话原封不动说给她听,最后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骂道:“好你个小蹄子,敢唬起我来了。”
  香儿被打得蜷缩在地上。突然,她一跃而起猛扑到云杉身上,伸长双手狠命去抓她脸。边抓边吼:“你害我?你为什么害我?”被云乔尹一脚踢开去。
  肖红气得脸色煞白,“反了反了。”吩咐两厢侍女:“把她绑起来,赶快替我把她绑起来!”伸手捞过小金盒,拿出金线蛇扔在冷香儿身上。
  那蛇沾着人体热气就飞速爬动起来,寻着七窍,昂头往里便冲。香儿感觉鼻子里大痛,顿时尖声叫起来:“啊——不,不要!”挣开挟持,扑到在地上。鲜血从鼻腔里流出来,疼痛让她很快失去反抗的意识,本能地浑身缩在一起。
  所有在场的莲花宫女都挪开了目光,不忍再看。

  “铛——”一阵悠扬的弹剑之声破空响起。原本空旷无物的屋顶上突然多出了一个白色的人影。也未见怎样动作,一个白衣人已从屋顶翩然而将。惶惶间似觉衣袂飘动,但是仔细再看,人确实已在眼前。
  侍女们大喝:“何方贼人?”举剑便刺。那白衣人不屑与她们动手,闪电一样穿过她们的阻拦。这次用了什么样的身法,饶是莲花宫主与云乔尹已经睁大了眼睛,也一样没有看得清。
  白衣人径直来到跌倒的香儿面前,手指在外面一弹,那钻进去的小金蛇就掉了出来。着地绵软,扭了两扭才真正死去。接着他又把手一招,好端端坐在椅子上的云杉便平空飞到他手中。又提起香儿,三人连在一起升上了这边房屋的屋顶。
  香儿鼻梁受伤,说不出话,看到白衣人的脸,分不清是激动还是欢喜,泪水流个不停。而云杉早叫起来:“鹰王!”被鹰王含笑制止,立刻不再多说。双手一环抱住他的脖颈,欢喜无限。
  云乔尹在底下叫起来:”站住!”追到屋顶上继续叫道:“连脸也不敢给人看吗?”
  鹰王的步子为之一顿。对面又有人叫起来,“大名鼎鼎的黑翼鹰王原来是一身白衣裳啊。”云杉顿时大惊,离开鹰王怀抱大声叫道:“倚天哥哥。”果见一身简装的程倚天含笑而来。

  云杉向前冲了两步,看看鹰王,还是折了回来。黑翼鹰王看着程倚天,不冷不热道:“你就是逸城公子?”程倚天笑容不改,温和地道:“是,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姓白!”
  “噢?”程倚天似是微怔,很快调整过来,笑着道:“白王爷!”
  两人两只手握到一起。云杉单单往鹰王的脸上看,却不知就算鹰王存心要对方难堪,并不能够。当然,程倚天也不能要鹰王好看。两人互相试过,互相佩服。相顾一笑,两边分开。
  鹰王向两边一指,道:“程公子,你帮他们呢?还是帮我?”
  程倚天反问:“此话怎讲?”
  鹰王道:“如果你要和我争夺什么,那无疑就是帮他们了。一旦帮了他们,那我们自然就是敌人。”
  “是敌人又怎地呢?”程倚天一边问,一边发出一掌。云乔尹在一旁看他们啰里啰唆早不耐烦,正蹂身前来偷袭。程倚天一掌将他推开在四五步外,身体微微摇晃,胸口一阵发闷。
  程倚天冷冷道:“你这个老头,龙潭的帐我们还没算呢。”“呼”又是一掌,打得云乔尹不得不远远退开去。转身再对黑翼鹰王道:“我不和你争夺什么。云杉想跟谁谁就带她出去。”
  鹰王挥袖震飞近身的莲花宫女,道:“她人很不懂事,即使选择跟你走,我也知道这个决定其实并不正确。”
  “是么?”程倚天手脚不停,回头和云乔尹又战。
  云乔尹也是成名的人物,虽然后来因为不幸遭遇堕落下去,但傲气始终不改。此时此刻,见那两人便打边谈,如入无人之境,不觉大怒。他见程倚天对自己颇不放在眼里,当下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出一掌。这一章,他的掌心泛起了深深的紫色,对面黑翼鹰王看在眼里禁不住轻轻“咦”了一声。仅此一声,程倚天和云乔尹已然双掌相交。 云乔尹真力狂涌,大出程倚天意料之外。“嘭”的一声,人就被震得飞了起来。云乔尹全力打出的这一掌,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当下迈步跟上,趁程倚天人在半空不好借力,又是一掌!两掌之后,程倚天落地,踉跄跌出好几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云杉大惊失色,叫道:“倚天哥哥、倚天哥哥!”挣了几次不能从鹰王手上挣脱,低头便咬。鹰王眉头轻轻一皱,内力布于皮肤之上,顿时叫她咬人不成,反被震破了嘴唇。
  云杉顿时又急又心疼,流下泪来。
  程倚天看在眼里,觉得非常安慰。血吐出去,胸口气息也畅了。他站起来道:“好掌力。敢问武当派的清风道长是在下什么人?”
  “不认识。”云乔尹截口答道。
  “哦。”程倚天点点头,又摇头道:“那就可惜了这正宗的紫阳掌了。”脸上青、红两色一变,又恢复刚刚的精神奕奕。
  另一边的黑翼鹰王由衷赞道:“程公子好精纯的内力,能把阴阳之数练得如此出神入化,难怪我手下八骑战你不过。”
  云杉听鹰王如是说,又见程倚天果然无事,顿时破涕为笑。

  肖红带领莲花宫女截住去路。
  “你就是黑翼鹰王吗?”她问道,脸上表情充满诧异。在她以为,黑翼鹰王一定是个彪悍的人,和她那死了的丈夫一样,却不料居然这般斯文儒雅,又长得这般奇秀好看,夜风中白衣飘飘更显其风采卓绝。加上贵气混合着霸气,让人仰慕之余又添畏惧。
  “真好一个出色的男儿!”肖红心中暗暗赞叹不已。
  鹰王的态度很冷淡,仿佛很不愿意跟这个女人多讲话,而只对云杉说道:“离开连云山你就闯下祸来。”语气充满责怪,但脸上却是笑着的。同时脚下不停,往外急走。莲花宫女结队来拦,他忽然往上一跃,竟由半空飘然去了。手中托着两人,也不见受到影响。
  程倚天也极度震惊。他施展乾元混天功,那些舞刀弄剑的小姑娘无一能近身,但是,想像那家伙一样走得那么潇洒,万万不行。当下憋足气,三拳两脚冲将出来。
  莲花宫主打出一支剧毒暗器,被他若无其事地接住,又回掷回去。

  四、致歉连云山
  程倚天和黑翼鹰王同舟共渡。此刻船上除了艄公就是云杉,以及被金蛇咬坏鼻梁的香儿了。
  黑翼鹰王始终面朝船儿行进的方向坐着,腰背挺得笔直。云杉和他讲话,他也总是寥寥数语当作回答,很不热情。香儿好像是睡着了。她鼻梁骨受损,原因非常疼痛才是。可是她背对大家独自蜷卧,竟是一声也不吭。于是其他人不免觉得无趣了。
  程倚天对云杉说道:“你跟谁走呢?”
  “自然要回蓬莱仙阁啦。”云杉心里很犹豫,嘴上却很干脆地回答出来。
  问话的人闻言不由黯然。
  这时候静坐的鹰王身子动了一下,头转过来道:“是啊,她不回蓬莱仙阁去哪里呢?如果我迟点来找,大概她在这儿连命也保不住了。”
  程倚天更说不出话来了。良久,他才道:“我是处处受人约束的,怎么能比鹰王你谁也不怕,哪怕与整个朝廷反目,也在所不惜。”
  鹰王立刻道:“你说什么?”
  程倚天一时想起许多事情,想说却不能在此时此刻表达清楚。
  渐渐的,东方已然发亮。
  他们由陆路去江边。程倚天乘着疾风,数度想要离开。但是想到可能从此再也看不到云杉了,心中始终舍不得。
  云杉也有一肚子话。等看到白帆高起,来接鹰王的座船就在眼前,不得不说。眼中噙着泪光,拉着程倚天的手道:“倚天哥哥,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可是很多人都不许。所以我还是要回到能够收留我的地方去啦。”
  程倚天也很难过,道:“是我的错。”
  两个人执手相看,竟是久不能别。最后,还是云杉下了狠心,丢开手回身便走。上了大船,水手起锚,船只开动。见船离岸边,越来越远,不由站在在船头失声痛哭。程倚天在岸边也伤心欲绝。

  回到龙腾庄,与六大派约定会面的时间已迫在眉睫。此次行动程倚天已遣派人告知方绝舞,那么按照方绝舞原本的意思,逸城赴六大派的约,六扇门就不能袖手旁观。是以,方绝舞和方仲桓商量之后,二人率官差同奔连云山。
  自从二十年前断天崖一役,武林中再也没有过今天这样大的盛事。六大门派中原本除了少林派天慈方丈缺席以外,五大掌门齐聚(现在峨嵋派、华山派掌门因故也不能到场),上官剑南所率领的江南十六堂作为东道主,从南到北,点苍派、衡山派、泰山派、唐门、玄门、金刀门、慕容世家、北风剑派、孟家堡,最后,弟子遍天下的丐帮——帮主贺东雷也一起应约而来。群雄汇集。
  官府中人的出现,使这样大的盛会变成了一件颇有秩序的事。程倚天等人一上山,笑容满面的剑庄庄主就迎了过来,老远老远的,仿佛他们不是众人眼中的妖魔,而是此次大会的贵宾。
  还有两支队伍颇出乎人意料之外,一是在逸城诸人之后上山的蓬莱仙阁等人。黑翼鹰王名声最近才起来,很多人并不知晓。但观来的都是一色的黑衣青年——黑翼鹰王也是黑衣打扮——虽然人数不过九个,但个个长身玉立、英俊不凡,跨下马又神骏,识货的便知道都是万里挑一的良种,不由啧啧称奇。
  鹰王上山不久,又来人报:“庄主,莲花宫主到!”不一会儿,肖红便带着她座下二十名美艳妖娆的女弟子,飘然而至。 肖红来了之后,她手下红箭侍女楚君仪就上前呈上拜帖。因为她们没有接到邀请的信函,此趟是为拜山。上官剑南一见莲花宫主,却是大惊,失声道:“怎么是你?”弟子丁翊就在身边,连忙轻声提醒:“师父,不可如此。”上官剑南方才回神。见那莲花宫主娉娉婷婷已经走到面前,连忙笑容一展,从容不迫道:“不知宫主尊驾到此,未曾远迎,失敬失敬。”
  肖红笑着道:“没有迎接我不要紧,有一个人今天庄主却是不得不亲自出去迎接。”说罢向外看去。庄门之外果然停着一乘小轿。
  上官剑南欣然去接。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从轿子里出来,在他的带领下缓步而来。众人看得真切,这年轻人个子不算很高,但外形、样貌,和刚刚才来的黑翼鹰王竟有不少神似之处。仿佛把后者缩小了,就是他的模样。场上有好事之人,当下不免悄悄议论。
  但听肖红介绍:“这位是东平靖王爷。”
  那犹如蜂鸣一样的议论声顿时消下去不少,还有没住口的,见别人顿时什么都不讲了,自己赶紧也闭住嘴巴。
  靖王带着两个侍卫,一个叫“铁臂神龙”铁胜龙,另一个叫“千叶先生”柳君毅。铁胜龙善外家功夫,一身刀枪不入的铁布衫,江湖中颇有声名。而千叶先生的“千叶”指的是暗器银叶镖,柳君毅的拿手好戏就是发暗器,并且暗器明发,千枚不断,犹如变魔术一样,也煞是厉害。
  这两个人待王爷在贵宾席位坐下后,在他身边一左一右抱臂而立,再不识相的,也不轻易说上半句话了。
  蓬莱仙阁和莲花宫这两支队伍对面排下,气氛大不寻常。
  方绝舞、方仲桓势必要面见靖王,行礼之后别处也不站了,混迹在莲花宫一众美艳少女里面。站了不一会儿,两个人心里都在想:“亏得还有一些官差,以及铁臂神龙、千叶先生两个,否则日后叫人谈起,不免笑死。” 
  而黑翼鹰王和靖王对面而坐,遥遥相对,二人均面露微笑,也不知他们的内心会想些什么。

  肖红坐在靖王的旁边,看着对面的黑翼鹰王,脸上不露声色。她座下红箭侍女楚君仪却走了出来,面向四下里大声道:“诸位英雄,各路豪杰,今天莲花宫不请而来,主要有一件事情需要大家来评评理。”
  有人接口道:“有什么话,你便说罢。”
  楚君仪笑了一下,侃侃道:“自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请问各位英雄豪杰,假如你们的弟子犯了错,会不会依照帮规帮法门下约束给予适当的惩戒?”
  大家都答:“自然。这不用说的。”
  “好!”楚君仪赞了一声,继续道:“假如用家法来惩戒自己的弟子,这时候,却闯进来一个外人,不由分说胡乱搅局,抢走犯了错误的弟子不说,还打伤其他人等,我们应该怎么办?”
  一人道:“自然要找那个不懂事的算账!”
  还有人道:“如此不懂规矩,一定不能饶了。”
  更有人道:“小姑娘,不知道你说的是谁。今天汇集了这么多有本事的人在这里,多厉害的角色,只要你说出来,一定有人可以帮你伸张得了正义的。”
  楚君仪看着对面的黑翼鹰王,笑道:“鹰王殿下,你意下如何呢?”
  鹰王当然不会与她说话。
  楚君仪就大声把他夜入莲花宫的事说了出来,同时还言及程倚天。
  殷十三道:“唉,那小姑娘,我家公子是闲逛,至多是误入你家,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哦。”
  狂刀杜伯扬也道:“不错,我家公子一向读圣人书,奉公守法知晓礼仪,断不会做出强入他人家中的事情。”
  萧三郎、刘铁牙、圣手书生等都纷纷附和。这种情况,就算楚君仪平素有多伶牙俐齿,也不禁无助,转头去看宫主肖红。
  肖红自然也没想到逸城的人会这样,恁大的男人,居然一道儿耍起无赖。想了一想,将她挡在自己身后,道:“我徒儿不懂事,乱说了。想来那晚上我们看到的并不是程公子,无非长相与程公子很像罢啦。”
  楚君仪略有不甘。肖红瞪了她一眼,转目去看蓬莱仙阁诸人,道:“鹰王殿下,您是有身分的人,是不是也觉得我和诸弟子们那天晚上是看错了人?”
  鹰王面无表情道:“不会。我那天确实造访过莲花宫。”
  肖红很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问:“那鹰王殿下到底为了何故?”
  鹰王看了看她,微笑道:“莲花宫主,我原本不欲说的。紫煞的名头人人知道,可是,云杉在我身边时,却是人人都称赞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擅长文艺。如何又变成了人人憎恶的杀人魔头?其中原因,你可否解释给我听,解释给在场所有英雄们听?”
  肖红一噎。莲花宫中的人,除了红箭侍女楚君仪,肖红待她如同女儿以外,其他人,不管是云杉,还是香儿,或者其他宫女,无一例外,都在鞭笞与责骂中长大。说起来,她大可以冠以宫规严厉的帽子,理直气壮,但是云杉从小接受云乔尹的教导,嗜血杀人,却是成就了后来一系列事的关键。云乔尹正在自己宫中,和自己也再次同声同气,将他揭示出来,不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吗?
  她在端详对面的黑翼鹰王,心里面对他此次的来意忍不住重新揣度起来。

  少林派方丈因为闭关的缘故没有过问此次盛会,因此,特意委派了达摩院的首座天玄大师来此。天玄大师鲜少踏足江湖,但名头却不让方丈师兄天慈,但观他身材高大,宝相庄严,端是道德高僧的模样。 蓬莱仙阁将了莲花宫一军,黑翼鹰王一出语就让莲花宫主肖红回不上话,天玄看在眼里连忙走上前来。
  天玄双手合十讼了声佛号,对鹰王道:“老衲天玄,敢问鹰王素离掌门和郑掌门何在?还有华山派一众弟子,他们何在?”他作为少林派的代表,亦是六大门派的代表,一旦说话,其它几派无一不手按兵刃,凝目蓬莱仙阁众人。
  鹰王却似没看见道:“我请他们做客,正在舍下逗留。” 口气淡淡,全没把少林派、武当派等放在眼里。
  青城派和昆仑派的两位掌门顿时大怒。
  天玄大师和武当派掌门清风道长急忙制止他二人冲动的行为。
  剑庄庄主上官剑南站出来道:“各位,今天邀请大家来到敝庄,主要是为了商讨当下武林各门各派间能够和谐共处的问题。大家都知道,一年前逸城在岳州开下洗心楼,引发了许多江湖大事。各种缘由姑且不说,如果那时候我们能有个人,有大家都能承认的是非标准,能够对江湖事做最合适的调解,大伙儿说,许多悲剧不是就可以避免了吗?”
  点苍派一名资格较老的弟子叫道:“什么样的人能够担任那么重要的责任?上官庄主可否说得清楚些?”
  “很简单。”上官剑南朗朗说道:“结一个南北武林联盟,我们大家伙儿再推荐一位盟主。盟主的职责就是维护武林中的正义,扫平不能见光的污秽,使武林达到和谐。”
  他这话自然引来多数人的赞同。金刀门门主宋承英道:“上官庄主不愧是大英雄、大侠士,思量这样的方法。不错,就结一个南北武林联盟。”
  “那盟主又是谁呢?”有人问道。
  一人立刻说:“上官庄主提出来的,就由他担任。”
  “不好,”有人马上反对:“我看六大派统领武林正道几十年,还是他们中出一位德高望重之士好了。”
  旁边人立刻鼓掌道:“对极。少林派的天玄大师人再好不过,应当由他出任南北联盟的盟主。”
  “为什么是天玄大师呢?少林派的掌门是天慈方丈,南北联盟盟主应当由天慈方丈出任。”
  ……
  殷十三听得不耐烦,站出人群大声说道:“什么少林方丈、剑庄庄主,在下殷十三,哪个能够出来见教一二的?打败了殷某,殷某人就算服气。否则南北联盟盟主还不如就请了我殷十三做。”
  许多人对他怒目而视。
  殷十三大剌剌好似没有看见。
  黑翼鹰王一直都没有说话,此刻转头对身后的“玉狐”楚风道:“既然要结这个联盟,就将华山掌门、峨嵋掌门都请了过来吧。”他的声音不高,但是游丝一样钻入每个人的耳朵。识货的如天玄、上官剑南等,惊诧之余不禁马上想到:“好厉害的内功。这样闹哄哄的场面,他又如此若无其事的讲话,声音却能让人听得如此清楚。”程倚天念头百转之时也想到:“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鹰王本人尚且如此,黑风剑阵又非常难对付,千万不要激得蓬莱仙阁和六大门派结合到一起去。”
  楚风一躬身,快步从队伍后面向庄外走去。不一会儿,两顶小轿上山了。接着,又一顶小轿抬了过来。
  最后那顶小轿后发先至,轿杠一落,歪出来一个美丽无比的姑娘。这山上的女子不少,单说莲花宫那一块,就有很多非常漂亮的人物,或清丽,或妩媚。但是这个姑娘和她们都不一样。她的容貌和身形固然都好,然真正出色的还在于她的步履、她的神情、她的言语以及整个体态……楚风在她旁边说了什么,她低低地答应着,谁也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就是那份温柔、那份婉约、那份柔美、那份轻灵通通落在了众人的眼中。
  她是谁呢?
  好多人都暗自在心里猜度。
  她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过来,很多人原本歪着的腰身都立刻一正——虽然这并不能叫她做任何停留
  这姑娘温温柔柔走到鹰王的身前,行个万福,轻声曼语道:“我来了,鹰王。”鹰王笑了笑,令侍卫端来凳子。姑娘坐下来,秋水一样的眼波四下里飘了飘,立时那些人都为她醉了。
  楚风那厢还在请华山掌门、峨嵋掌门。说了好几声:“郑掌门、素离师太,你们出来吧。”轿子里没有动静。
  峨嵋派的大师姐静闲赶紧走到自己师父坐的那乘轿前,掀开轿帘,见师父果然坐在里面,急忙和同来的几个师妹将素离搀扶出来。素离的足下虚弱无劲,走动得靠一左一右两个弟子使劲的支撑。楚风见状一笑,将同样症状的郑晓峰扶将出来。
  华山派弟子行动无碍,一旦不受禁锢,纷纷奔到师父身边。郑晓峰手上力气刚复,“啪啪”揍了挨得最近几个弟子几掌。弟子们都不敢说什么,低着脸站得远远的。

  鹰王叫那姑娘的名字:“云杉!”又道:“你做了很多错事,得罪了华山派、青城派、点苍派、慕容世家、孟家堡以及六扇门的这位捕头——”他目光瞧了瞧方绝舞,云杉心领神会。
  鹰王接着道:“你现在就去一家一家赔礼道歉吧,如果有人要打你杀你,你也受下就是。”
  云杉含着眼泪,点点头道:“我做下的事情,我应当独自承担。”跪在鹰王脚下磕了个头,站起来当先向莲花宫那里走去。
  她走到六扇门总捕头方绝舞面前,深深一个万福,然后道:“无知女子云杉,在岳州杀害了你家兄长方飞舞,杀人者偿命,要杀要剐听随方总捕头。” 方绝舞早看得呆了,也没听清她说什么,见她万福自己连忙来扶,口中道:“无妨无妨,怎会打杀姑娘?姑娘实在太言重了。”说罢才发现不对,可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但心中却也不懊恼,只想:“怎会有这样好的人?方某要是有个妻子如此,马上死了也甘愿啦。”
  慕容世家的掌门人慕容天德丧子之痛犹在心间,可看到这样一个娇娇弱弱的姑娘可怜兮兮走到自己眼前,再轻微的狠话也万万讲不出来。只能道:“只要你从此改邪归正不再杀人,我不打杀你。”
  孟家堡少堡主孟颂闲丧妻,还死了弟弟,道:“我今天不杀你,来日再见,必取尔性命。”
  点苍掌门秋叶道长、青城掌门欧阳木通都和他一样的说法,只华山派郑晓峰跳了起来:“你个妖女,我不杀你,也对不起我华山派的列祖列宗!”
  郑晓峰是新仇旧怨一起算。黑翼鹰王封了他的穴道,到现在力气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拔出一名弟子的剑便往前刺,一剑便要将云杉刺穿。
  要紧时候,一个灰色的人影蹿将过来,挥袍袖将剑打落了。逸城那边程倚天看得清楚,正是云乔尹出手。云乔尹的武功远在郑晓峰之上,这一招自然不费一点力气。
  郑晓峰怒而问道:“你是什么人?”
  云乔尹答:“我是你要杀的这个丫头的爹爹。你儿子被她杀了,她既来向你道歉,你就该饶她才是。”
  郑晓峰更是生气,怒道:“我为什么就该饶她?”手上不停,一连砍了对方十七、八剑。云乔尹一一闪过,冷笑道:“你为你儿子报仇要杀我女儿,假如我要为我女儿报仇,自然又得来杀你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既不杀你,你也就不要杀我女儿,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
  郑晓峰被气得“哇哇”直叫。
  那厢黑翼鹰王手一招,云杉向他走去。云乔尹丢开郑晓峰,拔足就要拦到女儿前面。不料黑影倏晃,端坐在很远地方的黑翼鹰王以凡人不可思议的速度抢在他面前将云杉夺了过去。跟着原位坐下,神态安逸犹如从未动作。
  所有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峨嵋掌门对郑晓峰道:“郑掌门,慕容老爷说得对,只要那女子从此改邪归正,饶她又有何不可?你就不要再献丑了吧!”教华山派的弟子将自家师父请下来。
  程倚天那里,悬着的一颗心也才“扑通”掉了下来,暗自骂那个生白毛的黑鹰:“要死自己上好了。怎开这样的玩笑?”

  五、秀木遭风摧
  上官剑南见事态不稳,急忙道:“列位,今天需议大事,私人恩怨还是暂先放在一边吧!待盟主决出,一切当由盟主做主。”一边说一边对郑晓峰连使眼色。
  郑晓峰不敌云乔尹,正怒火冲天,闻言却不得不忍气吞声,“哼”了一声坐回场下去。
  上官剑南朗声道:“既然六大掌门到齐,便可公开选出南北武林同盟的盟主。即使武林的盟主,品德自然要好,而武功也万万不能弱。所以,到场列位,凡有诚心为武林做一番事实的,均可下场一试身手,能者胜出。”
  话音刚了,一人大声笑起来道:“如是说来,鄙人也有资格参加来。”但见一位白衣文士,袍袖一拂,飘然走出人群来。
  有人问:“阁下是谁?”
  文生道:“‘翩来仙客’柳凡生。”
  点苍派当中有人惊呼起来。此人享名于南方,云南、广西、贵州,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此人独来独往,如云中翩然而降的一位仙人,飘忽来去,非常神秘。武功很高,在当地人眼中大有逼视中原人谈之色变的天魔沈放飞之势。
  沈放飞是因为凤凰山大战,才让苗民知道他的声名。但是那边的人大都不认为这个为了一己之欲而心怀叵测的汉人会有多么厉害,五毒教在那里大受敬畏,很多人觉得,如果那时有柳凡生在,也许很多事便不是现在这样了。
  白乞的狠确实让所有的人都心寒胆战,,但至少柳凡生可以预先赶走沈放飞,那么火焚五毒教一事也就无从谈起了。
  柳凡胜也是因此才起争胜之心。他一路过长江,入中原,单找沈放飞一较高下。岂料断天崖一战,天魔悄然作古。白乞隐世多年,绝命谷前石碑高耸,上面题字殷红如血:入谷者死!柳凡生思虑再三,还是打消了孤身犯险的念头。
  此次武林盛会,柳凡生雄心再起,自思武林当中,即使白乞重出,单打独斗,也未必是自己敌手。因此上官剑南一语刚毕,他迫不及待跳了出来。
  柳凡生一身白衣,神情傲然,昂首挺立,当真把自己当成了天上的仙客一般,凡间诸人,哪个能够与之匹敌?
  各门各派当中有破不屑于他的,但看看点苍派众人惊惧、忌惮的神情,一时难辨此人是否真的厉害。于是长时间无人迎战。柳凡生+连叫数声,始终无人出来。
  逸城中多争强好胜的,见状蠢蠢欲动。程倚天只微笑不语,狂刀杜伯扬阻止道:“正派的大事儿,不用前去插手。”
  东首黑翼鹰王也抱定了作壁上观的念头。
  东平靖王见此情形,招招手,铁臂神龙铁胜龙低下头。靖王低低道:“你去试试此人的身手。”
  铁胜龙答应一声,整整衣襟,大步走出。

  铁臂神龙双臂包铁,掌中一对乌沉沉钢鞭。这对鞭,身长一尺有八,一节一节——一共九节——宝塔一样叠摞起来。他是以力著称的高手,很早便投在东平靖王府中,和“千叶先生”柳君毅一道,选练出三千铁甲军。这批铁甲军,任选一个出来,每个兵士都可以一当百,军营之中,历来逞强,从无敌手。只是一年前,华赫向靖王借了一百个出去,听说要对付一个什么城。结果一百人打一个,却大败而归,叫人想也想不到。
    铁胜龙可真积了一口气在胸中。
  他在距柳凡生一丈处站下,报上名号。二人互相礼让,接着便各亮兵刃,战在一处。
  柳凡生使的是剑。
  剑,乃十八般兵器中的王者,大凡练武的人当中,能用到剑,学武时的悟性一定很好,另外,也要是聪明、反应敏锐的人。但见柳凡生手中剑自然下垂,剑尖几乎点地。身体静静伫立,但真力游走,衣衫已波波而动。
  铁胜龙并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要知道,当初他可是力挫群英打入靖王府的,骨子里面一直非常傲气。加上靖王也器重他,便更加看不起旁人。
  铁胜龙见对方始终没有进攻的意思,便大喝一声,钢鞭一摆,一招“雷霆万钧”轰然而去。
  这一招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力道很大。兜头而来,如泰山压顶一般。又快,叫人几乎没有反攻的可能。
  柳凡生只有向旁边让。这一让,给了对方占先机的好机会。铁胜龙大喜,“布鼓雷门”“电闪雷鸣”“风雷之变”“轰雷掣电”“黄钟毁弃”“雷嗔电怒”……一招又一招,如暴风骤雨般波风价使开。这些招式中,几乎每一招的名字内都带有一个“雷”字,使将开来果然如雷电猛击,气势骇人。又如大海中怒涛汹涌,而一身白衣的柳凡生自然就是其中一叶孤舟了。飘忽来去,不知何时被淹没。
  但是,柳凡生此人还是有他的不一般之处。
  要知道,他可是要和天魔沈放飞以及绝命谷主白乞一争高低的人呀。
  你看,无论铁胜龙的钢鞭来得多么凌厉,他总能在那一刹那找到一个点,他的剑就那么轻描淡写地一拨,那雷霆般沉重的钢鞭就控制不住歪了。他再往旁边一让,可算是连衣角也不会被碰上一点了。当然,修为不深的人只能看见暴风看到骤雨,看到怒海上的狂涛,而只有见解独到之士才可以见识那一叶不沉的扁舟上令人捉摸的自信。要知道这个点,能够找到可不容易。而且铁胜龙膂力惊人,一旦四两拨千斤拨不动,可就要被打成肉饼了。
  铁胜龙刚开始还不觉察,越往后越觉得不大对劲。柳凡生点拨得兴致上来,猛地瞅到一个间隙,剑光如电,反击而来。铁胜龙没能闪得快,头差点儿给削了半个去,顿时大怒。
  铁胜龙钢鞭一收,接着便是三起杀招——千钧三环、一柱朝天、乌云盖顶。
  第一招千钧三坏莲着打向柳凡生腰间,一对钢鞭绕了两个八字。连甩三次,是谓“三环”。柳凡生以剑相迎,巨大的撞击力让他手腕剧震,胸口差点儿也憋炸开来,连忙向后滑。最后一次砸来,他人浑身一震,骤然退后许多,同时高高飞起,震飞在很高的高空。
  铁胜龙三击得手,忙大步赶上,跟着飞身一旋,两条鞭先后划大半个弧,向上摔去。柳凡生人在半空,钢鞭刚好正对他前胸要害。这一摔中,绝无命在。眼见十有八九对方会得手,出乎意料,他竟生生缩后半分。也就这半分距离,九节钢鞭双双落空。
  真不愧为“仙客”之名!
  无数人皆惊呼出声。
  铁胜龙暗自震惊。第三招“乌云盖顶”跟着又下。
  此时此刻,柳凡生双足刚刚落地,断无再移动之理。铁胜龙打定了主意,须要了他的性命。最后一招使出来,毫不留情,手臂高高举起,钢鞭重重落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只恨不得这一下打得他脑浆迸裂。
  柳凡生若以剑挡,剑身立断,手臂也会同时骨断筋折。但是,他恰恰又使出了一招别人想也想不到的本事。足跟轻轻一转,仿佛计算好了也似,身体不经意转了半个圈。铁胜龙两条九节钢鞭便又都落空。其中一条几乎擦着柳凡生的鼻尖,可就是没有奏效。而且这么一来,铁胜龙将两条手臂贡献出来。
  柳凡生伸出右手食、中二指,轻轻一戳,接着变掌反拍,对方两条手臂手肘处各着一下。铁胜龙两条手臂都贯足了力气,本来硬得如棒子一般,这么轻轻两下,却如摧断朽木,“卡卡”两声,两条手臂断成了四截。
  铁胜龙“啊——”的长叫,被柳凡生跟着一掌,打飞在数丈以外。
  靖王身后立刻有人奔上来,将他抢下去。东平靖王大怒,气得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
  柳凡生悬剑腕下,抱拳说道:“承让!”又道:“哪位英雄再上来指教!”

  东平靖王满脸怒色强自压制下去。
  全场一片寂然。
  这个柳凡生,本事也太离奇了。他就能计算得那么精确?他难道就知道铁胜龙下一招、甚至下下招要干什么吗?否则,怎会有空中避让、落地转身的事?打斗之中,差上一分一毫也是关系到生命存亡的大事。在此之间,他的拿捏得就能这样不差分毫?
  “果然是奇人那。”无论是逸城人众、黑翼鹰王,还是六大门派中人物,都忍不住赞叹出来。柳凡生从头至尾无一处是主攻,单单这份忍劲就无人能敌。何况那番人所那知的心思?
  柳凡生连连叫阵。武当派才有一人束束衣带,走出来。
  这个人一露面,有几个人便在心中同时叫了一声“好”。其中一个乃蓬莱仙阁的。黑翼鹰王,还有一个是程倚天。另外少林僧中一个浓眉中年和尚也暗暗颔首。这个人,天生便是一副破败之相,眉短目小,身形瘦弱。走起路来也不是雄赳赳气昂昂的,而是一步三顿,就差咳嗽装病了。柳凡生直瞧得诧异不止,不知中原武林搞得什么名堂。 这个人站下来,稽首道:“小道尹云鹤,上来和柳居士切磋。”
  柳凡生眉毛一扬,“噢”了一声道:“你确定吗?”
  尹云鹤笑了笑,长剑一亮,手腕轻颤,抖出一串圆圈。
  黑翼鹰王边看边向属下解释道:“这个柳凡生,本事确实不错。他的四两拨千斤练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无论是谁,只要出招,几乎都能被他寻到破绽。他防守一等一,有了空隙更能大举反攻。铁胜龙就是这样败的。铁臂神龙,手臂上功夫可算举世无双,若能小心从事,大概还可支持千余招,只是好大喜功、虚荣急躁,给了对方难以弥补的破绽。要知柳凡生是个高手,假如有名师点拨一下的话,自是前途无量。只是,他这一身的武功可能大多由自己悟来,得来不易,因此极端的谨小慎微。假如你以为他有意不攻你就错了,他压根儿是不敢攻——以前不敢,现在更是拘束成了习惯。只要你一直不露破绽给他,一直与他耗着,他没有信心,耐力一撤,不战自败!”
  而这个武当派的尹云鹤,一见便是个以“隐”为至理的人物。他可不是什么小人物,按照辈分说,他乃武当掌门清风的师弟,“隐真人”尹云鹤,大大有名来着。而且武当剑法“太极乱环诀”,使圆了只有一招,就是一个圈儿套一个圈儿,无休无止绵绵不息。不要说百招千招,就是画上一年,他们也可以不用停下来。
  而柳凡生的特点,正如鹰王分析的那样。五十招下来,他便忍受不住了。这一个圈、一个圈的,画起来毫不费力,但若强攻,太极功夫阴阳转换威力深不可测,不由望之却步。又过五十招,柳凡生弃剑于地上,坦然认输。
  群豪当中响起热烈的欢呼。
  剑庄庄主上官剑南本以为事有差错,正在忧心忡忡,见状忙大声喊道:“还有谁来向武当隐真人挑战的?”
  一人随话音窜山来。
  人们更是叫得大声。
  原来,这次上来的乃是一个女人。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大家都是粗人,平时看不到今天这样好看的场面。不知这个漂亮女人又会掀起什么风浪,个个热情异常高涨。

  这个女人正是云杉。
  紫煞公开露面这样大的盛会,谁都想不到。传闻当中这个女人青面獠牙、凶恶残忍,今日一见,却原来是这般漂亮?无怪慕容天德、秋叶道长会不追究她。委实面对这样一个倾城绝代的少女,只要是男人,无论老幼,应该是任谁也狠不下心来喊打喊杀的。
  此时,便见山风扬起她如丝般秀发,露出一张绝美脸庞,叫人根本不敢逼视。尹云鹤依然稽首,道:“女居士,你也来争盟主之位吗?”
  云杉欣然一笑,拔出剑道:“盟主是不敢当的,看到道长好剑法,手痒上来领教领教。”说着,空着的手掌迎面一晃。尹云鹤平板的脸上顿时神情大变。别人也不知为何,有一些便仔细看,只见她那白玉样的手掌中央突现一团晕红,而且颜色越来越深,很快便成紫色。
  于是更多的人脸色也变了。
  云杉手中的剑也画出圆圈,和尹云鹤不同,她的剑法里氤氤氲氲,飘荡起一层淡淡的紫气。
  武当掌门人再也坐不住,双臂一震,大袖飘飘飞跃到比武场地上来。
  尹云鹤正和云杉过招,清风一把将他拉到身后。云杉剑刚递上来,蓦地一股柔劲凑上来,圆圈顿时散开。心中一惊,慌忙把剑收了。她人颇乖巧,招式收得不着痕迹——看起来就是卖清风掌门一个老脸,马上问道:“老道士,你待怎地?”
  清风一挥袖子,冷哼一声问道:“云非凡是你什么人?你怎么会用武当的紫阳神功?”
  云杉“咯咯”一笑,道:“我可不知道你说什么?什么云非凡,什么紫阳神功?要打便打,怎么就这么啰嗦?”
  清风道长道一身道号:“无量寿佛,小姑娘,不要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年纪还小,莫要学着别人一味争胜斗狠。今遭,我不是为南北联盟盟主而来,但却可以和你过招。我输了什么也不谈。假如你输了的话,可要和我回武当。”
  云杉冷笑道:“凭什么?这里乃竞技场所,胜便胜,输了也无不可。你这老道士,还是先和本姑娘打过吧!”长剑一晃,抖手刺来。遇到拦截,剑尖随势而转,自成圆圈。
  而这时,略知道些武林秩事的,心中一些往事也悄然浮了起来。

  云非凡,曾经这是多么让人敬仰的三个字。那时天魔未出,白乞也未真正成名,少年侠客之中,就这一个翘楚。
  他原名云悼白,因为天赋异禀,武学之上进展神速,他的恩师——前武当掌门紫阳真人——为他改名非凡,又称“非凡剑客”。
  紫阳真人,原姓乔,中年入道,有妻尹方萍,一起拜入师门。常年听师父讲经,自行悟通紫阳神篇,练成神功。不几年,便接任了掌门之位。
  紫阳真人非常喜爱云非凡,将自己的衣钵传给他。云非凡二十三岁便练成紫阳神功第六层,次年突破障碍练至第七层。很快,便可实现师父的志愿,问鼎下一任掌门之位。此时的云非凡,却萌发了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念头。
  其时,五毒教魔女肖瑶正在江南横行。江南十六堂与她对阵不下十数次,损失惨重。总舵主展飞武功并不输于肖瑶,怎奈七弦谱心咒,诡秘神奇,无可破解。以至于兵败几百里。从江苏一直逃到湖北,又至湖南。湘地异族群集,竟又是肖女的另一巢穴。展飞来到这里,无疑已是被逼入死地。
六月十八,那正是一个天朗月清的日子。天气非常好。湘江的水蜿蜒流过,月华之下,水波荡漾的水面一片碎银。琴声叮咚,肖瑶在这里约战展飞。
  倘若她不是五毒教主,她没有“七弦谱心咒”那样可怕的邪术,此时此刻月凉如水,山色隐约水流潺潺,虫鸣凄凄花树婆娑,白衣胜雪人美如玉,该多么令人沉醉不自禁?可是,这个脸上一直带着精美银面的女人,那不知道是何形状的眼睛里始终射出如钉子一样的利芒,本因柔美的身姿,扭转出的不是醉人风情,而是杀气!让人窒息的杀气——以至于本应该在瑶池的风景一下子坠入地狱。
  展飞站在几块大石间,手足冰冷,脸颊却像被火烧一样逐渐艳红。
  正在这时,一人大笑,踏歌而来:“问腥风凄雨,笑人间冷暖,莺起无措。叹春来易逝,在莽莽江湖,潮来潮落。刀光之下,无争对错。一生若得有情人,便可望断天涯路。能共朝与夕,万事何蹉跎?”
  一身青衣直缀,背上斜背长剑,正是跋涉上千里追踪而来的云非凡。
  那时,天魔还没有出现,白乞也没有出名——这样一个翘楚,少年得志,怎么意气纷发啊?
  大家还应该记得他那时的模样,英俊无俦风华正茂。那一股自信形成了无比的傲慢,和那股夺人的杀气相触,顿时结成强烈的对峙!
  肖瑶站了起来,一青一白两个人影,在月华下不由相对静默。
  然这个静寂的时刻,却成了非凡剑客命运中难以再逆转的悲剧性转折。

  据那夜成功逃脱的展飞讲,云非凡施展开的武当派武功完全克制了七弦谱心咒。那邪术造成的无形但有质的杀人琴音,在紫阳神功强大的内力前有如泥塑,土崩瓦解,不堪一击。
  不过,为什么趁胜追击的非凡剑客最终没有回来,而一年以后,五毒教征战中原,武当山上,肖瑶以谱心大法一举击毙神功盖世的紫阳真人?
  这些问题,始终没有人来解答。
  现在,衣袂飘飘、大战武当清风掌门的女孩儿,剑法大开大阖,法度严谨俨然名门气派。而掌心一团紫红,气晕莹然,如果没有错,正该是武当派随云非凡失踪、紫阳真人遇难后便失传的紫阳神功。
  清风道长和她越战越心惊。漫说去追问她从何处学来的这些本事,就是她紫煞的杀手性质、奇花谷谷主的身份,只要和武当派扯上关系,都将遗患无穷。自己若施全力,这小姑娘学了一点点太极剑皮毛,必败无疑。可是,胜了又如何?云非凡下落令人猜疑,紫煞身后关系错综复杂,这个务必伸张武林正义、务必铲除邪魔妖道之南北联盟盟主的位置,武当派中任何一个人都是万万不能沾边的呀。
  计较一定,太极乱环诀与云杉的剑混成一团。只见场上,大光圈绕着小光圈,青色身影混着白色人影,谁也分不清战况到底如何。便听“铛——”一声,冷兵器相较摩擦发出刺耳之声。跟着“砰!”的巨响,清风手掌和云杉手掌对击一处。清风浑身一震,如同内力被人撕开缺口仿佛。云杉的紫阳真力汹涌而入,青色人影倒飞上天空。
  鲜血迸现,全场皆惊!
  人们纷纷叫出来,有的因惊讶,有的因震动,有的更因恐惧骇出了一身冷汗。
  程倚天也长身而起。以他对云杉的了解,她能打败清风,绝无可能!可是,清风不仅败了,还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个中原因,实在让人说不清。
  鹰王的眸子熠熠生光,水波不兴的脸上兴起一丝赞赏。
  云杉手腕一振,长剑斜斜指向地面。剑身上光华流动。不多时,喧嚣平息。场上恢复安静。
  “还有哪位英雄上来?”她朗声道。
  四面无人以应。
  接着东平靖王座下有人走出。
  逸城中有人脱口叫道:“六姐!”而那人冷冽的眼光睃来,触目只是一张素颜。“是青青呵……”她心里轻轻地叫。
  六姐儿华淑瑶穿着一身蓝色的衣服,她目前的身份正是莲花宫的蓝箭侍女。无人知道她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但见那淡淡的,仿若天空一样的颜色裹着她,细瓷一样的脸庞使她如同蓝天下的一只白鸽。身形娇弱,神情凄楚到让人心疼。
  云杉问她:“你代表红莲花来吗?”
  华淑瑶点点头。

  华淑瑶的兵器乃是一支蓝绫,布料里混着金丝,坚韧异常,等同于一条很长的长鞭。手腕一抖,蓝绫犹如蛟龙横空,曲折回环向面门点来。
  云杉手中剑画了个圆圈,把蓝绫挑开,趋身近前,剑光如瀑,和华淑瑶战在一起。
  二女你来我往,斗得兴起。
  “神爪”问程倚天道:“公子,你看哪一个胜算大些?”
  程倚天看了他一眼,道:“不好说。”
  程倚天心里当然不希望自己心爱的姑娘输掉。可是,华淑瑶也不同于别人,她的身世目前而言,非常凄惨。而且,若非当初自己取笑她,她也就不会离家出走,也就不会因此和家人分开,更不会落入云杉之手,受自己未曾看见的屈辱。在她心里,一定藏着太多的东西。洗心楼惨案,云杉是主谋,但莲花宫不折不扣是一大帮凶。她却还和她们厮混在一处。
  或者,她胸中大计要凭借她们实现?
  此时,她更看上了盟主之位?
  也许,只有名利,只有这说不清得失于对错的权益纷争,才可以让人暂时了断了私情。
    而假如这真是这样,这样的女子岂不又非常可怜?
  二女便在迎面。
  华淑瑶蓝绫中使用的是鞭法,突然她左手一张,几点闪亮直奔对方。程倚天暗叫“不好”,却见云杉长剑往上一荡,几点亮光一闪而没,应是被击飞了,没在松软的土中。华淑瑶连下杀手,左手间不断银光点点。与会的当中很多人都喊了起来:“怎用暗器?”“暗箭伤人,纵然胜了,又有什么意思?”语声纷纷。
  那些暗器都是细若毛发的银针,沾着剧毒,名谓“搜魂”,神出鬼没,云杉左躲右闪,渐渐狼狈不堪。华淑瑶的蓝绫攻势愈加凌厉。她这门武功正是肖红亲传,诡秘狠辣绝对不输于云杉。云杉脚步渐乱,好几次身子被擦中。
  云杉心里发急。她此番上山,只为搅乱剑庄的计划。她本领也不弱,又有鹰王为坚强后盾,让这个南北武林联盟大会开不成功完全可能。但是,事实总有很多出乎于原本预计,不仅来得人中有很多想也想不到的厉害,就是这个华淑瑶,心计如此深沉,下手如此狠毒,自己便不易胜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涌起杀机!
  云乔尹昔日教女,崇尚为达目的可牺牲自己,而蓬莱仙阁的武术,多用于保家卫国开拓疆土,实用性也很强。但是云杉杀念刚起,多重顾虑又涌上心头。自己现在可不是想杀人就杀人的时候。为了岳州的事,已经让倚天哥哥他们陷入尴尬境地。再杀了华六姐儿,先前鹰王的努力不是白费?而自己又怎么能够再谈帮助倚天哥哥的事?
  云杉踌躇不定,招式间自然露出空隙。华淑瑶何等精怪的人?挥手就是八支搜魂针,同时蓝绫抖动开,兜头而下。云杉匆忙间闪让,肩头、小臂还是传来疼痛,接着,提剑的手一阵酸痛,长剑“铛!”跌在地上,半边身子也麻木了起来。
  好厉害的毒物。
  华淑瑶扬起一丝残忍的笑,左掌一起,端端正正打在她的胸口上。
  场地两边一前一后飞出两条身影。先是程倚天!他的身法远不似鹰王那样快速绝伦,但是他还是抢在了鹰王的前面来到云杉身边。华淑瑶的蓝绫被他接住甩在一边,云杉张开口,艰难地道:“倚天……倚天哥哥——”说话已经不利索。
  程倚天摒指封住银针周围穴道,抱起她道:“不要紧,找萧三哥,他能解天下所有的毒。”
  但是云杉道:“不……” 她看着他身后。
  鹰王才轻声道:“人交给我。”他接过云杉,手指轮出云杉体内的银针均受到刺激,先后飞了出来。鹰王不方便现在看伤口,只取一丸丹药喂她吃下。这丸药白得如同雪一样,异香扑鼻。云杉吃下去,灰败的脸色恢复一层红晕。
  云杉看着程倚天道:“倚天哥哥,我……我不能……”胸中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表达不出。
  程倚天道:“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你不用担心,你在我心中,永远是六年前的小杉儿。”
  云杉闻言大慰,苍白的脸上浮出微笑。

  华淑瑶拿着蓝绫,一边站立。
  程倚天目送鹰王带云杉下去,然后转过头道:“便由我,来会会六小姐吧。”
  华淑瑶目露寒光,咬牙道:“你可不要指望我会对你手下留情。”
  程倚天闻言一笑,“请!”有恃无恐的样子让华淑瑶忍不住生气。银牙轻咬,左手青芒闪动,一把短刀跳入手中。右手“鞭”左手刀,华家六小姐的风范从此震动武林。
  这一番打斗又让人为之一振。之前与紫煞过招,两个人都只恨不够狠、只恨不够辣,大家看得着实紧张。而这一次,程倚天乃高手中的高手,举手投足之中大有不与华六小姐计较之意。因此华淑瑶只管将自己的本事使将开来。蓝绫游动,掌上短刀青光闪烁,她就犹如一只蓝色的蝴蝶,绕着场子飞舞。大家先前只觉得紫煞乃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如今看来,这世上人才辈出的道理,美丽的女人之中也是一样。
  程倚天和华淑瑶一来一往,过了足足一百三十六招,大家只看得眼花缭乱、手舞足蹈。
华淑瑶脸色泛红,眉目带春,眸子里水光流转,酽酽柔情如水送出。
看的人固是着迷,程倚天身在其中更是心里大动。
华淑瑶一百三十六招金龙鞭法告罄,腰身一扭,蓝绫重新拉开,所出招式顿时与之前截然不同。但见她腰身扭动幅度越来越大,手臂挥舞也越来越如舞蹈,脸上的春色自然更加浓得化不开了,突然红唇轻启,一缕淡淡的幽香拂送而出。
“迷魂香。”毒尊萧三郎的鼻子比狗鼻子还要灵敏百十倍。
“你还记得欧阳和吗?”擦身而过时,华淑瑶轻声问程倚天道。
“怎么?”程倚天微微一怔,忍不住反问。
“我和他认识了不到半年,可他对我真的很好啊。什么叫‘一见钟情’,你知道吗?”华淑瑶的手脚动作明显慢下来,目光追忆,人好似一下子沉入到对往日的思念中去,“我是现在才体会他心中那种深情。有的时候我真后悔,我不该那样要求他,也就没有大举讨伐你们的行动了。也许到现在,我的哥哥姐姐们还活着呢。我也如以前一样幸福。可是……”可是那一切已经发生的,也同时消逝的,都随同流逝的光阴再也不可重现了。也不可后悔,甚至难以用诚心弥补……我还能做什么呢?”她幽怨无比地问,“你说我还能做什么?啊?”
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在程倚天的心尖上,“是啊,她还能做什么呢?我还能做什么呢?”程倚天的眼睛里渐渐布满那一片蓝色,心智迷糊起来。
香气袭来,浮动的蓝绫好像游魂一样围在身边。华淑瑶花朵一样的脸庞低垂在他的胸前,猛的一抬,眼光中利剑一样的芒一闪即没,流出一片柔情。
“你这个命中的劫数,因为你我失去了所有。你知道为什么欧阳和到死了我也没有能够爱上他?是你啊,是你啊……是你,让我突然走入我未曾想过的世界。你,是你……”
一声声,如泣如诉,如嗔如怨。
场外萧三郎看得明白,手扣一支未曾沾毒的毒针便欲弹出。
这一刻真的很短,短到大家只看了一眼。
而这一刻又真的很长,对于有意无意要进入梦中的,或是有意无意也愿意被人带入梦中的——这两个人,几乎成了后来一生中再也无法忘记的永恒。
程倚天胸前中了一刀。
这一刀并不深,刀尖刚刚沾到他的皮肤。血还没有来得及冲破那一层薄薄的防护,程倚天已被疼痛唤醒。他的反应快得无以伦比,身体一侧,便将华淑瑶的手给滑过去了。混金丝的蓝绫随即缠上,但程倚天体内内力汹涌,这条坚韧可比精钢的武器居然被裂成了碎片。布片如满天的蓝蝴蝶一样飘飘洒洒,华淑瑶跌在地上面如白纸。
云杉自然看得目瞪口呆,连鹰王都暗中吸了口气:“好强的真力。好可怕的人。”到底是哪个细节上让自己有了这样不详的念头,因为华淑瑶只是个女人,而程倚天对她下这样的重手?还是优劣胜败之间的转换过于突然?这人身上的不定因素。即使如鹰王,也不可肯定,他到底是正邪之间哪一种。
这时一阵冷风拂在后脑。鹰王慌忙回头,看见的是云乔尹那三横三竖可怖的脸,他心中一惊,急忙令楚风对那人严加监督。
这一趟剑庄之行的凶险,大大超过之前估计了。
程倚天朗声道:“莲花宫的迷魂阵在下受教了,不知还有哪一位功力更高一点,在下来者不拒。”
场外看客发哄堂大笑。莲花宫主肖红咬牙切齿,见华淑瑶走回来,瞪了她一眼,然后面罩寒霜,再也不做一点表示。

八、风雨英雄会
少林派一个中年僧人整衣而出。他是练大力金刚掌的好手,一旦动手,掌力纵横。若非程倚天内力雄厚,十招不到就要被打趴下了。但是也亏他能打,程倚天体内是阴阳二数,用功之时那是此消彼长,省力固是一方面,那僧人威猛无俦的掌力打上来,刚柔一转换,马上产生一股滑力,那僧人一来要把持住自己,同时回过身再战,一来一去就费力。是以八十招的时候败下阵来。
六大门派见少林寺已经开了头,纷纷出门下弟子邀战。
程倚天一一迎战,内心深处却觉得,这下可是一发不可收拾了。
剑庄庄主上官剑南面露笑容,自思见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这时候,却见莲花宫的红莲花轻笑一声,抱琴而上。一向镇定自若的剑庄庄主忍不住又大吃一惊。
莲花宫自出江湖,首次如此公开盛大在群雄面前展露它的实力。先前华淑瑶和紫煞一战令人目摇神驰,和逸城公子一战更是叫人心惊胆战。今天来到这里的哪一个不是各门各派顶尖的高手呢?可又试问这些人中又有几个挡得住那种红颜春色中隐含的谋略和杀机?
但见莲花宫主年纪虽然已经不小,但眉目如画、身姿娉婷,若不是那一份沉稳、那一份世故,便是年轻的小伙子,也要心中狠狠一动。这莲花宫中便是美女,红衣女子楚君仪、蓝衣女子华淑瑶,还有白衣、黄衣……林林总总,看也看不过来,但是,她就凭这一份不同于少女的成熟、雍容,鹤立其上。
程倚天袖手而立。
肖红脸微微侧过,向后方示意。一名侍女从人群中闪出来。她端着一个托盘,金镶玉的,光彩熠熠,华贵非凡。程倚天见过她们湘西的华宫,并不以为意,其他人就惊叹了。托盘上的一只酒杯更叫人要把眼珠子看掉下来,拇指甲大一块祖母绿就那么随随便便镶在杯身上。
不一般啊,真是不一般啊。这个莲花宫,实在太不一般啦——无数的人心中不约而同要涌出这样的心念。
而那侍女便用这不一般的托盘,托着更不一般的酒杯来到程倚天面前。杯中有酒,莲花宫主笑着道:“程公子,今天你与天下群雄车轮会战,实在伤神劳力。我是一个女流,虽无过人的本领,但还不至于占你老大便宜。这杯酒是我莲花宫秘方配制,提神养息最是见效。请!”
程倚天吸了口气,一缕酒香钻进鼻端来。通犀灵佩蓦的一热,然后又恢复阴凉。
程倚天不由得暗中冷笑。抬手端起酒杯道:“多谢宫主。”一饮而尽。
肖红笑意盈盈。突然目光一冷,怀中琴声大作。
众人俱是一震。各有少数人突然之间失声大叫起来,“啊——啊——”,还有的一边喊,一边举起手中的兵刃发疯价乱砍,幸而被很快制住。一个早已被封存了的梦魇如同恶魔一样再次出现在现实当中。
武当派的清风道长最敏感,“怎么可能呢?这怎么可能呢?”他之前假败,打定了主意决不参和到这一场乱七八糟的浑水里,此时此刻也忍不住跳将起来。
“神音谱心咒!”他止不住在心里大声叫出来。
程倚天身处其中,自然更加有所体会。这在二十年前便已绝迹的奇门武功,由于它的威名过大,影响太广,一经露面便被人识出。“凝气成声,凝声成质,杀人见血,千里留行”,多少年来依然叫人闻风丧胆。刚刚听了一段歌,全身上下,皮肉、筋骨都无一例外地疼起来。
云乔尹悄悄站在附近,狰狞的面孔露出诡异的微笑。
“好啊。”他心里偷偷说,“居然让你给练成了。不过,”他又自笑了,“这和当年的五毒教主比,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谱心大法、谱心大法——你做不成人上人,便要被它再次变成鬼啦。呵呵呵——”他越想越感慨,禁不住笑出声。
清风的手颤抖得厉害,许多疑问一刹那涌进他脑海,“这女人到底是谁?莲花宫,难不成就是第二个五毒教?肖瑶真的死了吗?这女人和她又是什么关系?那云非凡呢?还有那紫煞……”当然最最重要的是,他要收回从武当派流出去的紫阳神篇,没有它,武当派永远都为敌人敞开一扇门。昔日的灭门惨祸还会重新上演。
场上的激斗越来越烈,清风的心也渐渐提到嗓子眼。
可是,更让人震撼的还在后面。
神音谱心咒,其实自肖瑶宣布退出江湖起早就消失在人间,莲花宫里保留的是一本残缺的孤本。她又不是五毒教主的衣钵传人,并没有学每一任教主都要学的玉矶神功,而这门功夫恰恰是练谱心大法所必备的。因此肖红练成的这门武功纯粹是有形无神,看起来有个样子威力和真正的谱心大法比实乃天差地远。
当年云非凡凭一身紫阳神功和肖瑶斗了个旗鼓相当,可见,即使是真正的谱心大法也并非没有天敌。而当今程倚天的武学成就,并不弱于那时的非凡剑客。因此,斗到高潮之上,肖红的劣势便无法遮掩地显露出来。
清风道长也渐渐看出端倪来。绷紧的一根弦不知不觉便松了。狂风暴雨一样席卷来的疑问这时候又如突然宣布休战的军队,虽然不愿,但也遵令刹那之间偃旗息鼓。他人重新瘫坐下来,有气无力。被琴声摄住造成混乱的诸位,神魂各自归位,竟然没有一个人感到愤怒,反而纷纷感到庆幸。
肖红着急了。她孤注一掷的战果居然还没出现。酒杯里放的是五毒教的蓝圣女秘方配制的一日香,中者应该功力尽散才对。为什么这个程倚天,身上的衣服都碎裂开来,偏偏人还是没有倒下去。
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力道加大了。
她咬破舌头,喷了一口血在琴弦上。这叫“血杀”,五毒教的邪门功夫里最厉害的一种,配合着不成调的神音谱心咒,一阵狂风血雨向程倚天都投罩去。
而程倚天此刻的内力已经行至极致,乾元混天功阴阳互济,渐渐形成一道气墙,手拂处,有质的琴声一触即散。肖红连催数次,均告无功。血杀耗力,不一会儿人面白如雪地。程倚天拔出腰间软剑,直趋近前,肖红真力再也不能支撑,七弦奇断,人翻倒在地,被雪亮的剑尖指定。
四下里静悄悄,居然无一人发出声响。
东平靖王悄悄问:“为什么酒里的药不起作用呢?”
华淑瑶淡淡道:“逸城里有毒尊萧苍凡,还有一个无所不医的吴老头,区区‘一日香’起不了作用也没什么令人想不通。”
东平靖王看看她,没有往下再说。
肖红瞪着程倚天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程倚天道:“我只是破了你的法术,你已经败了。”
肖红颤巍巍站起身,抹一抹嘴角流出来的鲜血。红箭使女楚君仪奔上前扶住她。
肖红冷冷笑了一声,道:“是啊,我被你打败了。不过,盟主之位是不是会轮到你,这还不一定呢。”提起木琴往下一摔,一阵尖利的铁哨声在莲花宫队伍中冲天而起。
大家又惊又疑,突见莲花宫诸位少女个个娇叱,腰间都抽出闪亮的剑来。接着甲胄声“哗哗”直响,无数官兵顺着山路,犹如从天而降出现在眼前。刀出鞘,寒光闪闪,强弓劲弩铁镞向前。
上官剑南也颇为诧异,问方仲桓道:“方大人,这做何说?”
其他人也吵吵嚷嚷叫起来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武林大会,怎么会有兵出现?”
当中还有人大声道:“老子一不偷二不抢,光明正大,怕他个鸟!”拔刀的拔刀,举剑的举剑,兵器叮当乱象,场面乱糟糟。
这时候,一直端坐的东平靖王站起来道:“诸位稍安。本王今日来此,并非针对你们各位。本王确实要拿一个人,但并不在各门各派当中。至于这个人是谁,你们大家其实一点都不感兴趣,所以,又何故慌张呢?”目光朗朗,看向鹰王。
黑翼鹰王哼了一声,稳坐不动。
吵闹声稍稍小了些。
不过,却听方仲桓大大声回答刚刚上官剑南的问话道:“上官庄主,你也不该,我们按照约定办事。铁甲兵上山,你事先不是已经知道的吗?”
这话一出,刚刚消停下去的骂声顿时又浪头一样窜起来。
华山掌门郑晓峰甚至忍不住跳起来叫道:“上官剑南,你当初骗我师父等人一起攻打五毒教,事成之后,你风光了,我师父他们却元气大伤。如今时过境迁,你是不是又故技重施?”
上官剑南冷笑不止,懒得回答。
慕容世家掌门人慕容天德见场面如此混乱不堪,实在看不过,站出来道:“各位,上官庄主原也是一片好意,匡扶正义维护江湖和平,以如今‘天下第一剑’的名头,又何必如此捉弄在座各位呢?你们就无需这么吵闹。再说既然说了是武林大会,不相干的人不理会便是了。老夫有个陋见:既然刚刚逸城程公子已在比武获胜,若有不服的继续挑战,假如没有异议,便按照事先的规矩立他做盟主也未尝不可了吧!”
上官剑南这才说话:“不错,程公子技高一筹,在场英雄,无有再挑战的,我们就应当场立他为武林盟主!”
“这不行!”许多声音都叫嚷起来道:“逸城中人,妖魔邪道十之八九,程倚天选为盟主,武林永无宁日。”
孟家堡少主孟颂闲阴恻恻道:“自行交出屠神等人,就选他做盟主又有何妨?”
“屠神”便是杜伯杨当日在江湖上的一个外号,顾名思义,非常凶残。因此,凡有亲友伤在他手里的,悲愤之下,注意力都不再放在突如其来的官兵身上,一心一意,只要对付仇敌,对付逸城。
程倚天到此刻终于了解这场武林大会的真正用意,原来是逼自己内杠。盟主自己原本就不想当,可如果不交出杜叔叔等,恐怕想下山,就不太容易啦。
此时此刻,黑翼鹰王长身而起。
方绝舞、方中桓立刻拔剑相向。
一派喧闹声中,东平靖王的声音朗朗荡开来,道:“六大门派、剑庄、莲花宫以及逸城,你们都听好,”他身份很特殊,各门各派掌门中十个倒有八个要听他究竟说什么,因此虽然并不显得有什么深厚的内力,但大家还是慢慢静下来。但听他接着道:“本王是以朝廷的名义前来,天下之大,莫过王土,你们在座,也都是良民。因此,本王相信大家一定会以大局为重。本王此次来,为的是擒拿叛贼,你们当中谁若坏了本王的事情,一并以乱党处置,九族诛灭满门抄斩。”他又看了看程倚天,颇具玩味笑了笑,然后正色对大家道:“逸城公子程倚天,身手着实不错,令本王非常欣赏。假如他能为本王效力,你们所有的人都不允许打他主意。”不管大家错讹,满面笑容,看向程倚天道:“逸城公子,你看如何?”
程倚天没有做表态。
肖红忍不住大声道:“王爷,你怎么……”
剑庄庄主自然一脸不好看,却发作不得。各大门派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心反言相讥,奈何“叛党”的罪名太大。和平年代,谁会与国家为敌?东平靖王突然力挺程倚天,这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洛阳公子华赫曾是他密友,无论如何,他和程倚天都该是仇敌才是。尤其肖红内心又惊又怒,靖王事先早默许支持她夺得盟主一位,如今这样,叫她如何服气?
靖王冷冷瞧着她,道:“什么怎么?你难道不明白本王的心意吗?”
肖红不甘道:“王爷已经答应……”念及他身份,靖王其人并不好相与,只得忍气吞声,不再言语。

鹰王座下左右将军互相使个眼色,先后跳出来。司空长烈天生神力,接过手下递过来一张巨弓,登高处,十箭连环发出。铁甲军正肃立待命,未曾设防。他的箭个头粗力道大,坚硬的铁甲对心穿。一箭一个,放倒十个。
他们当先发难叫人吃惊。莲花宫主在千叶先生柳君毅的暗示中,一声令下,莲花宫女围攻而上。她们手中各挥出一条彩绫,红、蓝、黄、白、紫,五色彩绫化成一条条长龙。飞卷舞动中又见寒光闪烁,原本手中的一把把剑份份向敌人胸口、肚腹等要害刺去。
这便是凤凰喋血阵了。五色彩绫可以当作软鞭使用,在莲花宫主的教训下,自是一件非常厉害的兵器。同时,那可令世间最最娇艳的花朵一起失色的绚烂的颜色,每一件都深藏着剧毒。此毒**甚复杂,无色无味,随彩绫的摆动挥发在空气中。
楚风等八人功力不及鹰王精纯,嗅了几口便胸口发闷,浑欲作呕。见状,鹰王也就顾不得,人如幻影,闪入阵中。随手一抓,将其中一把长剑捏在指间,以此剑击打别剑,动作之快,只在电光火石间。黑影游走,凡出剑女子竟无一人躲过。剑光赫赫,五色彩绫被绞成碎片,两手一挥,真力鼓荡而出,一起飞散,远远落下。黑风骑士早窥准先机,滚地上前,手起剑落,斩伤十多名少女。
楚君仪等吓得不敢再作进攻。
鹰王眼光望方氏兄弟那儿一睃,一向狂傲如方绝舞者都骇得浑身一颤。他动作太快了,简直叫人无法认为是人能做得出的。就在这一怔的功夫,又来到自己眼前。方氏二人同时举兵器砍他。可奇怪的是,明明刀剑去的地方分毫不差,力量也够,中途却被什么一拨,反过来砍在了自己肩上。鹰王打倒他们两个,负手而立,淡淡说道:“怎么样呢?武林人才济济,难得今日来得这样齐。不若有请一位再来指教指教?”
东平靖王也自震惊。他等程倚天回应不得,只有把头微微一侧。千叶先生柳君毅顿时明白,将手一举,近千张弓弩从铁甲军手中举起。铁矢如林,对准场中所有武林人士以及蓬莱仙阁诸人。
情势所迫,程倚天不得不走出来道:“且慢,还是由我来会会他吧。”
靖王和属下对望一眼,得意地笑起来道:“这样才好。只要拿下这厮,你就是南北联盟的盟主啦。”
程倚天一哂。
他走到蓬莱仙阁队伍的对面,高声道:“黑翼鹰王,我们终于又相会了。”
鹰王道:“是啊,上次相见未能切磋,今日机会难得,我可要好好验证你的功夫。”
程倚天道:“是啊,你的本事我仰慕已久。”
两人竟然互相见了一礼。
靠近之后,鹰王突冷笑道:“我看你始终放不下云杉。你准备夺她回去吗?”不待程倚天回答他马上又接着道:“只怕你有夺她回去的本事,也没有让她幸福的能力。”单掌竖起,一缕清风从袖底穿出,“你进招。”随话音,食指、中指摒起如戟点出。

蓬莱仙阁的武功真的很奇特。指功,当然要强调准、且狠,指力到处,可洞穿事物,方可制敌。但是,鹰王的指风观之无形,触若实质,最神奇的就是当程倚天举手遮挡时,它会“呼”一下转个弯去。而鹰王身形灵动,不一会儿人影趋近,手掌一翻,又是一路贴身擒拿。变化之快,招数之妙,都叫人咂舌。
云杉站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她可以算鹰王的弟子了,对鹰王的武功有些了解。鹰王此刻所使有个名称,叫“解牛式”,取的是“庖丁解牛,游刃有余”的意思。指风探路,犹如杀牛的刀,擒拿便是解牛的手法,至于“牛”,自然指对方所使武功道路。这路武功的精髓乃蓬莱仙阁不传之秘“玄秘太虚神功”,又称“玄阴功”,极善吸附对方真力。所有的武功招数都要以内力为基础,一旦真力被附,手脚之间的动作自然就成了庖丁刀下的牛,免不了要被解成一块一块的。
程倚天的内功本来就不繁杂,只几个回合就显出忙乱之态。手、脚、肩先后被拿住,前心受到几次重击。饶是他功力深厚,也不免气血翻涌,难受不堪。
他连变了几次身形,勉强站定拿住桩,鹰王却把手掌一收,笑笑道:“能受我十六掌,你的本事着实不坏。”
程倚天暗叫“侥幸”,难怪放了自己,原来他这套武功打完了。不过黑翼鹰王本领好大,新的掌法又绵绵而上,程倚天打叠精神,继续迎战。这一次,他有数多了。玄秘太阴神功奥妙无穷,但有一个瑕疵,就是当敌我实力悬殊不大的时候,这门功夫会自发的形成保护自己的蜗旋,防守无话可说,不是十倍以上的攻击不能破,但攻击别人威力反而不如之前。程倚天隐隐感觉到了,一方面自身的乾元混天功护住自身,另一方面总是后发而动,不给黑翼鹰王任何可趁之机。
两个人便以一轮快速绝伦的打斗,让场上场下看得眼睛里进了沙子也舍不得眨上一下。
许多人都忍不住赞叹一声:“真是太妙了,真不枉我来上这一趟。”

“你真想做这个武林盟主吗?”鹰王问程倚天。
程倚天道:“如果我不做,他人便要来做。别人做了盟主,你和你手下的八骑就无一人可以离开。”
鹰王略怔了一怔,马上冷笑道:“好意心领。”顿了顿,道:“本王虽地处海岛远离内陆,但华夏大地浩瀚武术,十当中我也熟知八九,你的武功……却不知是何名目。”他一边过招,一边轻轻叙述:“如少林派武功般至刚至阳,却在突然间又变为阴柔。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你却在刚柔之间任意转折。”
他的语言带着长辈一样的关怀,娓娓道来循循善诱。程倚天一时不知道怎么答才好。
乾元混天功原是一门奇妙无比的功夫,但在程倚天手上却有一个极大的弱点,就是他的招数过于平庸。黑翼鹰王武功独步天下,功力之深湛自无话可说,而其招数之精奇,当世真无一人可相媲美。他心念动间,左手连画数个圆圈。这几个圈起势小,翻腾却大,犹如海上潮汐,内劲翻涌。程倚天手臂被他带动,身形也控制不住像前飘动,如影随形。两个人一反常态,不再似敌我要杀个你死我活。他们的招式非常相像,一般气势宏大,一般姿态优美,程倚天也一改自己平日的简洁洒脱,进退之间步伐繁杂,举手之间变化精妙纷呈。连上官剑南都暗暗讶异:“怪了,我只道九花落英剑已经是变化的极点,想不到世上居然还有他们这样的打法。看来浩瀚武学,实在奥妙无穷妙招不绝。”
东平靖王也看得惊叹不已。他一边用爱惜的眼光看看程倚天,一边又以妒恨的心情瞪向黑翼鹰王,心中思绪飞转:“是啊,假如他们一个是我的敌人,另一个却能为我用,我便无须这般劳苦奔波了。黑翼鹰王,他真是一个可怕的人。而程倚天,仿佛就似上天特地生来对付他的一样。他们两个,我都舍不得杀,他们两个……”心中矛盾不已。

节奏,正慢慢地被鹰王控制。程倚天在他的身前、身后又或是身周不停游走,仿若影子。渐渐的,连不大懂武功的人都看出不对劲来。
逸城那边,杜伯杨吃惊道:“公子好像被这个家伙控制住啦。”
萧三郎也道:“是控制住了。公子的步伐动作,全部在对方的指挥下。”
殷十三道:“你们这么一说,确实这么回事啊。”
“那怎么办?!”几个人顿时大眼瞪小眼。
场内程倚天身在其中,更是惊惧非常。他自习乾元混天功以后,从未遇到过真正的敌手。危险的情况也是有的,但最终都能以实力胜出。他习惯了,内心也非常自信。可今天,他浑身的内力不受自己控制,指引着自己向预料不到的地方奔跑。内息在身体内越窜越快,激烈澎湃,简直要将所有的经脉撑得一起爆裂。
黑翼鹰王胜券在握,禁不住面露笑容。
乾元混天功的阴阳真力都已行至极处,程倚天的脸上忽而露出可怕的红色,忽而露出碧油油的青色,忽而红中罩着青,忽而青中映着红。在一旁观看的六大门派中,少林寺的天玄大师心中暗叹:“好一个武学奇才,想不到这么快就要在黑翼鹰王的手下凋谢啦。”
不过这青红之间,持续的时间却长过鹰王预料。他一再催动功力,始终攻不破最后那一道防线。“好个程倚天!”他心中暗道:“我倒要看看,你的定力到底厉害到什么程度。”
程倚天的脚步突然慢了,他忽抬起头,问:“你到底使的什么招数,连我的内力也可控制?”
内力运行之中任何一次泻力都可令自己走火入魔,他居然还开口讲话。鹰王强按自己心中的惊讶,笑着道:“这叫海汐龙涛,专门对付你这样的高手。本王练成此功,今天可是第一次使用。”
大海的力量是无穷的,它可以吞没一切,也可以毁灭一切。可是,就在这无穷的力量之中突然升起一物,锐利如宝剑,坚硬如山峰,先是无声无息,潜流而进,不多时,便将海水汇成一股巨大的激流。
鹰王只觉得自己的内力如同被撕开一个缺口。这个感觉令他大惊失色。玄秘太阴神功一旦被攻破,就会携全力反扑,忙不迭撤手。双手一分,程倚天脱开禁锢。
青红急速变化,霎那间,一起隐没在皮肤下。
程倚天目光发赤,冷冷道:“你这武功果然不错,只不过——还需要再练一练!”一语未毕,双掌齐出。只见一阵狂风卷地而起,如猛兽般咆哮着向前扑去。
鹰王大惊,匆忙间提起全身真力,奋起迎接。
一声巨响,方圆三丈以内所有尘土被震得飞起来,伴随二人扬起的长发、衣袂向四面八方激射。
所有人都看得呆了,个个嘴巴张得很大,眼睛瞪得滚圆。
时间停顿。
场中争斗的这两个人几乎变成塑像!
程倚天体内的内息从未有过的强大,仿佛源源不断的潮水汇成无可比拟的洪峰,排山倒海压顶而来。鹰王的玄秘太阴神功主动攻击性本就不足,如此一来,除了苦苦支撑,连还手的余力也没有。
而程倚天的眼神,也前所未有的可怕。
在逸城众人的拥戴呵护下的他,一直宛若良质美玉,谦逊有礼风度翩翩。现在的他,不要说鹰王陌生,就连朝夕相处的杜伯杨等心里都涌起一片恐慌。萧三郎眼前一花,封闭多少年的记忆受到触动一起倾泻而出。这一霎那,他突然兴起一个奇怪的想法:公子他,和二十年前的肖瑶好像!一般狠辣决绝,一般残忍、无情!他看着鹰王的眼神,就如同恨不得要将对方撕成碎片。公子,鹰王,除了云姑娘别无其他怨恨。即使适才对方抓住己方内力的特点,引得阴阳相搏险些走火,可以逸城建派以来一直所倡导韬光养晦、与世无争的信念,公子也不该如此以命相搏!
怎么会这样?
鹰王的身形发生颤抖,向后慢慢移动。
程倚天肌肉狰狞,面部表情越来越冷酷可怕!

九、大爱总无言
楚风轻轻拈起云杉的手,悄声道:“你跟我来。”
他们脚步轻缓,慢慢走到场地的另一边。对面,就是鹰王和程倚天。鹰王背对着自己,和程倚天则脸面相向。
云杉习武多年,深深明白此时此刻她只有一个选择,不是鹰王死就是倚天哥哥亡了。他们两个,对自己都情深意重,无论自己恳切哀求谁,他们都会马上撤去防线。可是,这两个人自己也都那么铭心刻骨地深爱。伤了谁,都不能。伤了谁,自己都会生不如死。
为什么呢?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呢?
多少风雨都闯荡过来,也从未失去过生的希望。倚天哥哥武功独步武林,放眼天下无有敌手,逸城根基稳健,其势也无人可撼动。鹰王雄踞一方,威名远扬,蓬莱仙阁地域宽广,物产丰饶、人情和美,也是踌躇满志、自在逍遥。
为什么就为了自己,将他们推到了这一步?
在自己原本的想法里,他们总是那么高傲,如何就是像莽夫一样,大打出手起来?
邪魔已经占据了他的头颅。程倚天看不到兄弟,也看不到朋友,只有血红的世界一片。陌生的悸动在他血脉中流窜,控制不住的杀念让他兴奋得浑身发抖。他将鹰王推得已退了一大步,只要再坚持一阵,对方就必死无疑啦!
然在这时,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孔出现在视线。
是谁?
她脸上那是什么表情?
是难受?
还是——
哀求……
头脑一昏,意识恍惚间突然无了寄托,飘忽起来。一个声音如从深谷中传来,轻轻呼喊:“天儿——,天儿——,”这般亲切,让他几乎要流出眼泪。这亲切的声音还轻轻嘱咐,“不可以,天儿,不可以——,不可以杀人——,不能杀人——”是谁?是义父吗?不像……一团团血,在眼前渐渐弥漫,刀剑的闪光仿佛暗夜里可怕的闪电,还有金属间刺耳的撞击,一切都如同从灵魂刺出,让他害怕到忍不住纵声长叫!
啊——
尖利的声音刺破长空。
血喷出来了,是实实在在的、鲜红夺目的血——喷起在半空中来了。那血柱犹如深山的喷泉,又粗又壮,借着强大的压力在空中崩裂,化作满天血雾掉落下来……
殷十三第一个大叫出来:“公子——!”十几条身影一起抢上前来。程倚天浑身软绵绵,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精血一样。口目紧闭,面白如纸。
鹰王反败为胜,回身一把抓住云杉,叫道:“快走!”
云杉撕心裂肺地叫:“我不走!我不走!”
她再也不能得到他的原谅了,她永远也不可能再让他原谅自己了!
六扇门总捕头方绝舞快速无比扑过来,一剑刺出。鹰王旧劲已衰,新劲未生,移形换位时居然有点儿停滞。方绝舞大喜,左手一探,剑底刀毫无先兆从下方撩出来。“噗!”正中鹰王肋下。鹰王吃痛,大怒之下一掌将他打飞数丈。但是又一股强力从旁侧袭来正,打中他的前胸。云杉靠得最近,看到发起攻击的人正是自己的父亲云乔尹。对鹰王的关怀一下子压下心中的悲痛,拔剑狠狠一斩。
这一连串的变故就好像同一时间一起发生,眨眼间,方绝舞重伤,云乔尹被剑砍中。当然,最重要的是黑翼鹰王也倒下来。
在和程倚天比拼内力的过程中,鹰王的真力已经耗了大半,击飞方绝舞动用了真怒,自身已毫无防范。云乔尹功力深湛,紫阳神功又是何等刚猛。坚不可摧的玄秘太阴神功终于大举告破。
云杉反过来抱住一下子失去知觉的鹰王,招呼楚风、司空长烈等,奋力冲杀。他们也都急眼了,不再管什么人命关天,砍人头颅如同砍瓜切菜,如同一群豺狼恶虎闯入敌军当中。杀得人心惊胆战。
山峰那边传来信号,一支响箭窜入半空,尖锐的声响久久不绝。
司空长烈当先叫道:“援兵在那边!”此时此刻,连云杉在内九个人个个负伤,但是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战斗力。抢过随行的马匹,战马神骏,驮着他们闯开一条血路。三十六骑中的其他人从铁佛寺方向迂回杀入,接应他们下山。
这一战,蓬莱仙阁显然早已精心布置。在场武林各派有数百人,官府重兵也有千余人,都未困住这三十八个人。
杜伯杨将奄奄一息的公子爷抱起来,逸城众人神情悲痛,脚步沉重。旁观的的人谁还能忍心再追究其他事呢?目光相送,放任他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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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shangyipaopao 发表:2009/08/10 15:13